欢迎来到PO文学

手机版

PO文学 > 玄幻小说 > 波SIR警事之狩猎者 > 第九十三章 问路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九十三章 问路

    陈卫国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像镀了一层银。他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坐在椅子上,手銬已经取下来了,手腕上留下两道红印,紫红色的,像两道疤。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它们没有杀过人,但它们指过路。它们指过那些女人的方向。
    审讯室的灯光很亮,惨白的,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没有说话,没有动,像一尊雕塑。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动著,像在说什么,又像在念什么。他的大衣上落了一层灰,领口有些皱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在这里坐了一夜,从老浮桥被带过来,一直坐在这里。他没有要求喝水,没有要求上厕所,没有要求打电话。他只是坐著,等著。等了一辈子,终於等到了。
    江波坐在他对面,面前摊著笔录本。刘桐坐在旁边,手指放在键盘上,等著。汤圆趴在门口,头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响声,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那声音很烦,但没有人去关。他们已经习惯了。
    “陈卫国,你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
    陈卫国抬起头,看著他。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那种光,是等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是终於等到什么的人才会有的。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知道。我让別人杀了那些人。我站在门口看著。我欠她们一条命。你们来抓我了。我等了很久。等了三十年。从秀兰死的那天起,我就在等。”
    江波的手握紧了笔。笔桿被握得发白。“你让別人杀了哪些人?谁帮你杀的?你怎么告诉他的?你怎么知道那些女人的信息?你从哪里得到的?你跟踪过她们吗?你观察过她们多久?”
    陈卫国低下头。他的眼泪流下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大衣上,滴在手上。“方敏,李红梅,许嫣然,林晓雪。都是我叫人杀的。那个人叫张建军。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妻子也死了,死在江边。我认识他。我们都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我们都在等。我等到了你,他等到了你。我告诉他,那些女人像他妻子。我告诉他她们的住址、工作单位、跑步路线。我让他去杀了她们。他去了。他杀了她们。我站在门口看著。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一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能自己动手,我怕。我怕死。我怕我死了,就没人记得秀兰了。”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你为什么要杀她们?她们只是像你妻子。她们不是她。你为什么要杀她们?你妻子死了,你恨的是谁?是那些女人,还是你自己?还是那个杀了你妻子的人?你恨了那么多年,你恨对了吗?”
    陈卫国抬起头,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我恨。我恨这座城,恨这条江,恨那些活著的人。我妻子死了,她们还活著。她们像她,但不是她。我恨她们。我杀了她们。我恨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现在不恨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恨了。我恨错了。我恨的应该是自己。我站在门口看著,没有救她。我恨的应该是自己。”
    江波看著他。“你妻子是谁?她怎么死的?她叫什么名字?她和你什么关係?你为什么那么恨?你恨了那么多年,你让別人杀了那么多人,你恨的是谁?是那些女人,还是你自己?还是那个杀了你妻子的人?你回答我。你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
    陈卫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抬起手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她叫秀兰。她死在江边。被人推下江。我看见了。我站在门口看著。我没有救她。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欠她一条命。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你们来抓我。你们来了。你们抓了我。我该死了。我等到了。我该死了。我可以去见秀兰了。”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陈卫国。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他让別人杀了人。他该死。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起那些家属,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陈芳的母亲,八十六了,还在等。李梅的姐姐,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刘小琴的哥哥,找了很多年,花了很多钱。他们等到了真相,等到了对不起。但那些死去的人,回不来了。
    他转过身。“你认识先生吗?周远山。你认识他吗?他记了那些名字三十多年。他写了那么多对不起。你去找过他吗?你问过他什么?他跟你说了什么?他等的人来了吗?”
    陈卫国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认识。他是我以前的同事。他也是警察。他也查过那些案子。他也什么都知道了。他妻子也死了,也死在江边。他和我一样,站在门口看著,什么都做不了。我去找过他,问他,你还要记多久?他说记到我死。我笑了。我说,你记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你等的人来了吗?他说没有。我说,我等的也没有来。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不到。你等到了,告诉我一声。让我也知道。让我也闭上眼睛。”
    江波走回桌前,坐下。“你等的人是谁?你等了那么多年,等的是谁?是你妻子?还是杀你妻子的人?还是那些像你妻子的人?还是我?你等了那么多年,等的到底是谁?”
    陈卫国看著他。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我等的是你。我知道你会来。你父亲查了那些案子,他死了。你会接著查。你会查到我。你会来抓我。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你可以走了。我等到了。我该说的都说了。我该还的债也还了。”
    江波站起来,走出审讯室。汤圆跟在后面。他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烟雾在灯光下飘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对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想起先生说的话:“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他记著。他记著所有人。陈卫国也是其中之一。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他让別人杀了人。他该死。他的手指在发抖,菸头也跟著抖。
    刘桐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波sir,陈卫国都认了。他让张建军杀了那些人。他告诉张建军那些女人的信息。他站在门口看著。他是主谋。张建军是从犯。案子真的结了。那些夜跑的女人,都是他杀的。他让別人杀的。他站在门口看著。他等了那么多年,等到了。他该死了。我们写结案报告吧。”
    江波把烟掐灭,菸头在菸灰缸里摁了好几下。“结了吧。写结案报告。该抓的抓,该判的判。陈卫国死刑,张建军死刑。他们该死。他们杀了那么多人。他们等到了。他们可以死了。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
    刘桐点头,走进审讯室。
    江波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天空。天晴了,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的。
    下午,江波去看守所看先生。他要告诉他,陈卫国被抓了。他认罪了。他是主谋。他让张建军杀了那些人。他站在门口看著。他等了那么多年,等到了。他该死了。他要告诉先生,他等的人也来了。他等到了江波。
    看守所的大门还是那个顏色,铁灰的,漆皮剥落。门卫认识他,看了一眼证件,放行。他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他看著那栋灰白色的楼房,看著那些铁柵栏封住的窗户,看著墙上那一圈圈的铁丝网。阳光照在上面,闪著冷光。他想起先生说的话:“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他记著。他记著所有人。他也会记著先生。
    会见室在一楼,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地响。江波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迴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汤圆跟在后面,爪子在地上轻轻点著,没有声音。值班民警看见他,点了点头,指了指第二间。他推门进去。
    先生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著那件橙色的马甲,头髮全白了,比上次更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纸。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那件马甲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但他坐得很直,背虽然驼,但脊梁骨还是硬的。他面前的桌上摊著那本本子,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捲曲。他已经写了大半本,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他看见江波,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
    “来了?案子结了?看你脸色好了些,眼睛也不红了。”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结了。陈卫国认罪了。他是主谋。他让张建军杀了那些人。他站在门口看著。他等了那么多年,等到了。他该死了。他等到了我。他等到了你。”
    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悬在空中,笔尖对著本子,没有落下去。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他等到了。他等到了你。他该死了。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我也等到了。我等到你了。我该写的写了,该说的说了。我可以放下了。”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先生,你呢?你等到了吗?你等到了什么?你等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你等到了什么?你等到了我,你等到了真相,你等到了那些对不起被说出来。你等到了。”
    先生看著他。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我等到了你。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我该写的写了,该说的说了。我等到了。我可以放下了。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有人记著了。你记著了。你替我记著。你替我们所有人记著。”
    江波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先生坐在那里,抱著那本本子,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他挥了挥手。江波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走出会见室。汤圆在外面等他,趴在走廊的地上,头枕在爪子上。听见门响,它抬起头,站起来,尾巴摇了摇。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汤圆,案子结了。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先生也可以放下了。”汤圆叫了一声,在看守所的走廊里迴荡。
    江波走出看守所,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的。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推荐本书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