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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西南堂议

    除了周衍,西南道的官场上,还有两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通判方砚,四十出头,圆脸微胖,笑起来眉眼温润,活像一尊慈和的弥勒佛。
    他在西南一地扎根十二年,从小小县令一步步擢升至通判,先后历经四任转运使、叁任安抚使,是西南官场里资历最老的存在。
    官场中人私下议论,说他是滑不溜手的泥鳅,谁也抓不住他的把柄;也有人笑他是墙头草,朝堂风向往哪偏,他便往哪倒。
    可英浮偏偏留意到一处细微之处——方砚身上的官袍早已半旧,袖口边缘磨得发毛,露出内里的衬布,衬布上静静绣着一朵素色兰花,针脚细密绵软,一看便是女子亲手所绣。
    他随口问及此事,方砚依旧笑着拱手,口中谦称“贱内手艺粗陋,让大人见笑”,可那笑容深处,藏着一丝英浮一眼便能看穿的怅然与坚守。
    另一位便是推官郑同,叁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一副黑脸膛,高颧骨格外突兀,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看人时目光沉沉,他出身郑家旁支,论起辈分,还是当今王后的远房堂弟,靠着这层不容小觑的姻亲关系,在西南推官的位置上坐了五年,一手执掌当地刑狱大权。
    官场里人人心知肚明,他手里攥着无数官员的隐秘把柄,也凭着身份之便,替不少权贵抹平过违法犯纪的案子。方砚曾私下对着英浮,意味深长地提过一句:“郑推官办案,向来只问银子轻重,不问英国王法。”这番话,英浮不动声色地记在了心里。
    堂议那日,方砚是第一个到场的。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官袍,走动间,袖口磨破处的兰花绣纹露了一角,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捋了捋袖口,不动声色地将那朵兰花遮掩起来。这一幕,英浮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言语。
    郑同则是最后一个踏入议事堂的。他大步流星推门而入,对着主位上的英浮随意拱了拱手,语气敷衍地说了句“下官来迟,还望大人恕罪”,不等英浮开口示意,便径直一屁股落座在自己的位置上,随手端起桌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慢悠悠地从在座众人脸上扫过,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英浮端坐主位,面前摊开着西南道的详细舆图。他没有急于开口议事,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轻啜一口,随后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先落在方砚身上,转而移到郑同脸上,最终定格在对面的周衍身上。周衍始终低着头,桌前的茶盏分毫未动,周身透着一股沉默的紧绷。
    “诸位大人。”英浮终于开口,“本官奉旨前来安抚西南,今日召集诸位,便是想听听,各位对西南当下的时局,有何真知灼见。”
    方砚第一个接过话头:“大人初到西南,下官先给大人报一桩喜事。今年西南风调雨顺,夏粮已然丰收,秋粮收成更是有望再增一成。百姓安居乐业,市面安稳太平,大人大可放心。”
    英浮嘴角勾起一抹笑:“方大人说的,是账面上的光鲜光景。本官想听的,是那些没写在账面上的实情。”
    方砚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默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垂眸不再多言。
    郑同见状,放下手中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锋芒:“大人既想听账外之事,下官倒有一桩实情可禀。西南流民近两年愈发泛滥,去年寒冬,街头冻死流民数十人,今年开春,又有十几人活活饿死。官府虽下发了赈灾粮食,可真正到百姓手中的,竟只剩一半。剩下的钱粮去向何处,下官奉命追查,却始终查不出眉目。”
    说罢,他刻意抬眼,冷冷瞥了对面的周衍一眼。
    周衍端坐如初,始终一言不发。
    英浮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节奏缓慢,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郑大人主管西南刑狱,连你都查不出眉目,莫非,是要本官替你查,还是要陛下亲自过问?”
    郑同脸色骤然一变,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靠去,慌忙端起茶盏掩去神色,再也不敢多嘴。
    英浮的目光转而看向周衍,语气平静无波:“周大人执掌转运司,此事,你有何说法?”
    周衍缓缓抬起头,目光依次掠过方砚、郑同,最终定格在英浮身上:“转运司所有账册,大人已然过目,账面上的数字,分毫不差。至于账面数字与实际钱粮的差额,下官也在全力彻查,一旦有结果,定会第一时间禀报大人。”
    英浮深深看了他数息,缓缓点头:“既如此,便全力去查,查得水落石出,即刻上报。”
    他猛地站起身,锐利的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最终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语气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官来西南,不是来听诸位歌功颂德、报喜不报忧的,更不是来替诸位收拾烂摊子、背负黑锅的。本官奉陛下旨意,只为守住西南这片疆土。诸位若是想安分守己、尽心为官,本官自会保诸位仕途平安;若是诸位心存侥幸、徇私枉法,本官手里的密旨,也绝非摆设。”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直视着堂下众人:“散堂。”
    方砚率先起身,对着英浮恭敬行一礼,转身缓步离去,步伐沉稳,不疾不徐。郑同紧随其后起身,深深看了英浮一眼,目光里混杂着不甘与忌惮,随即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议事堂。
    厅内只剩周衍一人,依旧坐在原位,未曾挪动。
    英浮看向他,淡淡开口:“周大人还有要事?”
    周衍起身,快步走到英浮面前,从衣袖中取出一卷密封的文书,双手恭敬递上:“大人,这是下官私下查到的相关线索,还请大人闲暇之时过目。”
    英浮接过文书,并未立刻展开,语气微沉:“方才在堂上,你一字未言。”
    周衍微微垂首,声音低沉:“堂上耳目繁杂,有些话,只能私下与大人一人说。”
    英浮微微颔首。周衍后退叁步,转身便要离去,走到议事堂门口时,却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轻轻飘入堂内。
    “大人。”
    “嗯?”
    “方砚袖口那朵兰花,是他亡妻所绣。他夫人离世已有八年,他虽后续弦,可那件绣着兰花的官袍,始终未曾丢弃更换。”
    “郑同并非查不出赈灾粮的案子,而是不敢查。涉案之人,背后不仅有郑家撑腰,他虽姓郑,却也是朝廷命官,身处这个位置,身不由己,比寻常百姓还要艰难。”
    话音落,周衍抬手推开房门,径直走入夜色之中。夜风顺着敞开的门灌进堂内,带着阵阵凉意。英浮立在窗前,静静看着周衍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久久未动。
    许久,他才低下头,缓缓展开手中的文书。纸上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间,都透着年轻官员独有的认真与谨慎。
    他逐字逐句,将文书内容尽数记在心中,随后缓缓合上,小心翼翼收进衣袖。
    窗外夜风渐大,吹得堂内烛火摇曳不定,将他孤直的身影,拉长了映在墙壁上,沉默而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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