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各方
秋日午后,正值春困秋乏,街上闹出这般动静,不少人骂骂咧咧出门来看,再见到七八个青壮你追我赶,迎著日光奋力奔跑时,便不由缩了脖子,关上院门回家补觉。这等动静自然瞒不过有心人,陈母本就是个碎嘴子,家中遭逢大变,更要找人出气抱怨,得了消息便匆匆赶回家中,对著父子二人连连哀嘆。
陈狗子躺在床上,一只脚高高吊起,憋著气道:“你说啥?”
“你腿瘸了,耳朵还聋了?”
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陈母照顾久了,自然心有怨气,不耐烦道:“李老二家的小子,拉了一群人围著村子疯跑,说是给他家看家护院,贏了便能当个队长!”
陈狗子目眥欲裂,几乎气得吐血,一阵剧烈咳嗽后才捂著胸口道:“凭他那点家底,也能雇得起护院?那是俺的钱,都是俺的钱!”
陈狗子一拳拳砸著床板,胡乱拼凑的破床嘎吱作响,眼看便要坍塌,復又引来陈母一阵抱怨,接下来便是剧烈爭吵。
陈业早已司空见惯,斜倚在草垛上冷眼旁观,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见血,待二人吵得累了,互相怒瞪时才悠悠开口道:“娘,你方才说的队长是个什么东西?”
“队长不是东西,老话讲该是个管事。”毕竟是亲生的,陈母对上陈业,难得还有几分母性,忍著怒气道:“村里都传,说前日捅伤你的是土匪,李老二如今家业大了,也怕被人劫了,这才从村里寻了帮破落户来做护院,还起了个名字叫什么护村队,这帮杀千刀的就知道收买人心,也不怕遭雷劈!”
陈狗子依旧哀嚎,陈业看著他,冷声道:“护村队又是什么?”
“就跟“伍”差不多。”陈母隨口道。
“如此说来,李盛岂不是私组乡勇?”陈业道:“伍长是县里组织,咱们自发选出来的,哪能由他自家组建,这般做派,里正岂能容他?”
陈狗子闻言一愣,似是想起什么,兴奋道:“按大明律,诸擅发兵,十人以上徒一年!”
陈狗子抓住陈母胳膊道:“今日之事共有几人?你可看清楚了?”
陈母先是一愣,有些心虚道:“出门跑的便有八九个个,加上李家那帮兄弟,咋滴也比十个多!”
“那就是了!”陈狗子怒捶床板,早已腐朽的木板再难支撑,“啪”的一声从中断裂,陈狗子径直摔到地上,捂著小腿连声哀嚎,待疼痛稍退,才咬牙道:“给俺拿拐,俺要去见陈榆生!”
陈业捂著肚子也想起身,剧烈的疼痛感几乎將他全身撕裂,陈母急忙扶他躺下,心疼道:“你起来作甚,俺扶著你爹去找里正,咋也不能饶了姓李的狗贼!”
“別废话了,快走!”
陈狗子拄著拐挪到门口,强烈的復仇感频繁刺激神经,让他早已急不可耐。
且说,陈榆生能做里正,家中財货定然不少,三进宅院比苏家还要气派几分。
陈狗子强忍剧痛,勉力跟著小廝走进后院,见陈榆生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当即跪地哀嚎道:“里正大人给俺做主啊!”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嚎什么嚎!”小廝厉声怒喝。
“住嘴!”陈榆生微微皱眉,挥手斥退小廝后,轻声道:“是怀义来了?”
陈狗子自从家道中落,听的都是冷嘲热讽,乍一听闻此言,竟是哽咽不能言。
陈母见他这般模样,加之心中实在愤恨,忍不住插嘴道:“俺听了个消息,想给大人稟报一声。”
“哦?”陈榆生半睁著眼道:“何事?”
“还不是那李家小子!”陈母一想到自家遭遇,再也忍耐不住,夹著污言秽语转述一番,隨即趴在地上哭求道:“俺家狗子跟李老二结仇,也是为了大人的买卖,若不是你开赌场,俺们家……”
“住嘴!”陈榆生猛地站起来,指著陈母鼻子怒喝道:“你他娘的再敢胡说,俺就让人撕了你的嘴!”
陈母登时噤若寒蝉,捂著嘴默默流泪,竟是哭也不敢大声。
陈狗子见自家婆娘这般碎嘴,也是愤恨难平,瘫在地上喘匀了气,这才道:“大人,他们触犯国法,压根没把您放在眼里,断然不可轻饶!”
陈狗子也算跟了陈榆生几年,为他鞍前马后,做了不少腌臢事,因此还算了解此人性格,若村里有人胆敢挑战权威,下场必然十分悽惨。
夫妻二人目光紧隨陈榆生,暗暗期待报仇雪恨,谁料陈榆生背著手踱步几圈,竟是哈哈大笑,半点慍怒之色都无。
陈狗子不禁愕然,小声道:“大人…”
“无妨!”陈榆生神情畅快,加之二人还需拉拢,索性也不遮掩:“昨日县里派人催粮,直言围山盗匪极多,让俺加派人手护送,可俺身边只有十几个乡勇,又到何处再去寻人……没想到啊没想到!”
话到此处,陈榆生又是一阵大笑,咳了几声才道:“让他们勤加训练,莫要阻碍,过几日俺进城送粮,路上还要靠他们卖命!”
陈狗子目瞪口呆,实在不愿放过机会,於是再劝道:“大人,李盛阴险毒辣,不可不防啊!”
“自然要防!”陈榆生安抚道:“运粮是县里的差事,路上自有官差押送,他若卖力便罢,若敢敷衍,俺去县里告上一状,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狗子嘴角囁嚅,还要再劝,陈榆生见他这般,打断道:“苏文海通匪纵火,俺此番进城定要告他一状,你父子二人还需好生將养,日后也好上堂作证!”
“大人,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又能如何將养……”话到了这份上,陈母不管不顾,趴在地上哭求道:“还请大人开恩,赏俺们些口粮度日,他日若有差遣,俺们一定全力相助。”
陈榆生面色骤寒,碍於二人还有用处,强忍道:“饿了便到灶房去吃,再同小廝要些米麵,回家將养去吧!”
陈狗子二人自然千恩万谢,可到了灶房,却被伙夫冷脸驱赶,只是隨手给了几袋麩糠,夫妻二人又想回去哀求,谁料又遭小廝驱赶,只好背著麩糠,哭哭啼啼出了陈家宅门。
到了路上,恰又碰见眾人奔跑,陈狗子死死攥著拐杖,恨得咬牙切齿,待人跑远,狠狠啐了几口唾沫。
这般动静,自然不止陈家知道,苏文海坐在自家厅中悠閒品茶,小廝站在一旁,细细阐述今日见闻。
“如此说来,李盛小儿已有动作?”苏文海当下茶杯,想起那六十多亩地,胸口仍旧隱隱作痛,暗自思忖,当日也不知是吃了啥迷魂药,竟是忘了砍价…
“是!”小廝恭敬道:“足有七八个青壮,不少还是咱家佃户…”
说到此处,小廝抖机灵道:“要不要將佃户唤来…”
“不可!”苏文海当即拒绝,冷声道:“此事完全是他李家所为,与我苏家毫无干係,你唤人前来作甚?”
小廝嚇了一跳。情知说错了话,一时手足无措之际,见苏文海挥手示意,便忙不迭地跑出厅堂。
见小廝走远,苏文海当即换了副笑脸,侧头道:“怡儿以为如何?”
苏怡停住手中刺绣,嘆道:“人数太少,训练又仓促,此事怕是难成…”
鑑於苏怡几次看穿李盛做派,苏文海对女儿的判断深信不疑,闻言皱眉道:“若真不成,陈榆生將事捅到县里,咱家可就麻烦大了…”
苏怡嘆了口气,用针鼻理了理额头碎发,隨后继续专心刺绣,並不多言。
苏文海越想越觉得心慌,既怕李盛做不成事,又怕陈榆生勾结县中官吏,將他吃的渣都不剩,於是转了几圈后,焦躁道:“为父明日去县里打点一番,无论如何,也比在此枯坐好些!”
苏怡依旧不急不缓道:“爹打算送出多少银子?”
“此事哪是爹说了算的?”苏文海一屁股坐下,无力道:“人家要多少,咱们给多少便是,只要能解决此事,还咱父女一个太平,破財消灾也就罢了!”
苏怡不为所动,继续追问道::“爹觉得,县中官吏得要多少银子?”
苏文海一愣,攥紧拳头道:“三…五百两?”
“五百两银子,也就能买百余亩良田,咱家明面上便有一千多亩!”苏怡道:“陈榆生若是煽风点火,以爹看来,五百两银子能买通县中官吏?”
“再者说,县中官吏得了银子,陈榆生就能罢休?”
苏怡语气愈发危险道:“还是说,爹索性要连陈榆生一起贿赂?”
“断无可能…”苏文海额上渗出冷汗,掏出手绢擦了擦,隨后咬牙道:“五百不行那就一千,一千不行就出两千!县尊总能为咱主持公道!”
苏文海忙著心疼,丝毫未曾注意到女儿眼中狡黠,苏怡绷直嘴角,缓缓道:“爹为何不信李盛?”
苏文海愣神道:“方才不是你说,他那八九人极难成事吗?”
“是难成事,可未必不能成事。”苏怡道:“李盛只有八九人,不过是受困於钱財,爹去贿赂县尊,便愿拿出两千两,为何对李盛如此苛刻?”
“我苛刻?”苏文海指著自己鼻子,大感委屈道:“我给了他六十八亩地,换成银子也有两百八十两,他不过是个黄口小儿,你还见过谁像爹这般大方?”
“他办成了才叫给,若办不成,还不是要全数退回?”苏怡嗔怪道:“有此条件,谁还愿意全力施为?”
苏文海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纵然心中百转千回,勉强依旧不动声色:“你的意思是?”
“他这般蠢笨,怕要坏了爹的大事!”苏怡挽住苏文海的胳膊,撒娇道:“不如我去指点一番,也好助爹一臂之力。”
“绝无可能!”苏文海额头青筋暴起,还是强忍怒气道:“想都別想!”
“那就派些小廝助阵!”苏怡眼珠一转,再道:“一能助他成事,二能做爹的眼线,方便咱们掌握动向!”
“不可!”苏文海依旧拒绝。
“那就给银子!”苏怡也不装了,推开苏文海后气呼呼的坐下道:“与其送给县尊打水漂,倒不如交给李盛,两千两银子,就是砸也能把姓陈的砸死!”
苏文海活到这把年纪,如何看不穿女儿心思,这般吃里扒外的做派,也只有情竇初开的少女才有,一股酸楚感骤然瀰漫胸腔,与四肢无力感碰撞交融,瞬间营造出一种生不如死的错觉。
且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苏文海实在拗不过女儿,於是傍晚时分,便有小廝提著银箱,来登李家大门。
箱子放到桌上,小廝拿出钥匙打开铜锁,白花花的银子骤然显现,李虎看得眼都直了,李盛瞪大眼睛神情讶然,而刚刚跑回院中,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尚未喘匀了气的韩正等人,则登时目瞪口呆。
苏老抠的银子,自然是不要白不要,李盛一把將箱子扣住,笑道:“苏东家果然仁义,只是不知有何交代?”
“来时东家並无交代!”小廝回过神来,仍旧直勾勾的盯著银子,含糊道:“只盼诸位多尽心力,莫要误了大事。”
李盛点点头,光明正大摸出一锭银子,走到小廝身边笑道:“东家有命,俺们弟兄自当竭尽全力,小哥復命时,还望替俺美言几句!”
小廝握紧拳头,感受著手心里冰凉的触感,眉开眼笑道:“大伙累成这般模样,俺一定如实回復,莫送,莫送!”
李盛將小廝礼送出门,转回桌边,盯著那箱银子犯愁,且说苏文海莫名其妙送银子,自是喜事,可送的这般光明正大,却也难以分配,真可谓幸福的烦恼。
不过箭在弦上必然要发,李盛抓起一锭银子隨手把玩,看向韩正道:“谁跑的快?谁又投的最准?”
韩正勉力移开视线,上前一步,兴奋道:“跑圈俺是第一,投石则老吕最准!”
吕土方立马站到韩正身侧,昂著头,满脸笑意。
李虎则低著头,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默默站在一旁。
“那就由你二人带队,自选人手,务必勤加训练!”
二人齐声应是,各自选了人手,学著乡勇做训的模样,齐齐站成两排。
李盛將银子拋给吕土方,又取了一锭拋给韩正,笑道:“即是队长,薪俸自与队员不同,日后月俸两钱,三餐照旧!”
二人自是欣喜,握住银子抱拳行礼,身后眾人俱皆心头火热,看著李盛目露期待。
李盛挨个將俸银髮了,屈指敲了敲桌面,止住眾人喧囂后道:“苏东家慷慨解囊,倘若他日有变,咱们自要护他平安。”
眾人俱皆正色,李盛索性將银箱倒扣,雪白的银子哗啦啦撒满桌面,再道:“弟兄们虽说忠勇,可人数毕竟太少,依俺看,咱们还需再招人手!”
“如何招?”李虎落后韩正一步,如今成了队员正不甘心,当先来问。
“村里村外,哪怕是流民堆里,只要为人忠勇,愿保家护民者,皆可招募!”李盛环视一圈,再道:“队员招够五人者升任小队长,薪俸与韩正等同,队长招够二十人则升任大队长,月俸三钱,年底奖金一两,配雁翎刀!”
人人都有上升渠道,自然欣喜若狂,韩正与几人笑闹一番,凑到李盛身边打趣道:“盛哥儿,咱们待遇这般好,找些人手自然容易,只是俺跟老吕成了大队长,到时咋滴称呼盛哥儿?总得再立个职衔才是!”
李盛稍一思索道:“这话没错,只是咱们人手越多,职位越多,次次给俺提位太过麻烦,依俺看,不如俺就叫个“上位”,甭管你们带多少人,哪怕日后成了將军,俺也高你们一位便是!”
“上位这名起的好!”韩正转身鼓譟,眾人情绪愈发高涨,李盛冷眼旁观半晌,泼冷水道:“职衔好说,不过是信口胡诌罢了,谁告诉你人好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