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京观
箭雨破空的尖啸应验了她的话。几名游巡立刻取出武器。
丁零噹啷的格挡声响彻不绝。
却见一位香引少女迈步而出,手中立香快速燃烧,化作屏障將箭矢拦在半空。
可还未等眾人舒口气。
下一瞬。
“咻——!”
“小心!”
一支玄铁箭穿透香火护盾,径直钉入站在破屋门前断臂少女眉心。
她缓缓后仰,溅起满天灰尘。
陆巡愣愣看著刚才还在与自己交谈的尸体,半响没有回过神来。
“对方也有香引!”有人大声提醒:“是拜香教的人!”
陆巡拔出腰间长刀。
刀刃映出四面涌来的黑影。
上百名武者如潮水般漫过荒村的土坡,刀光割碎浓雾,將二层破木屋团团包围。
其中一人,身高足有八尺,生的虎背熊腰,肌肉虬扎。
腰间掛著一柄铁斧,手中铁胎弓的弓弦还在微微颤动,刚才夺命一箭显然就出自此人之手。
男人的身后还藏著一位持香的少女,因为被他高大威猛的身躯拦住,使人看不清少女的模样。
“將麻袋里的人交出来,我可以做主放你们活著离开。”
“你?是谁?”陆巡开口道。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但我有这个权利。”
男人的声音低沉且自信,一双虎目冷冷的直视著陆巡,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压力。
“可我要是说不给呢?”
“那便只把你们全杀了。”
“你大可以试试。”陆巡將装著昏迷少女的麻袋交给一名同伴:“所有人跟著我。”
“杀!”
“杀!”
一瞬之间,十二名游巡和香引化作一道利剑刺入包围圈。
刀光剑影,火星迸溅。
眨眼便有五、六名武者倒在血泊之中。
眼看就要杀出重围,可就在这时。
如铁塔般的男人从背后的箭袋中抽出一支箭矢,那箭矢比普通的弓箭大了一圈,长度足有四尺。
他將箭矢搭在铁胎弓上,也不见如何用力,便开弓满月。
一旁的持香少女对著手中立香轻轻一吹,箭矢上竟附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芒。
“嘭——!”
以男人为中心,周围捲起一阵颶风,箭矢化作一道流光惯出。
“小心!”
“我来挡下它。”
“別挡!躲开!”
当!噗嗤——!
第一声金铁交击是箭矢击飞了游巡手中长剑。
第二声入肉之声却是箭矢去势不减,瞬间贯穿了四名游巡和香引的身躯,最终灌入远处的枯树中。
四羽箭的尾端高频颤动,抖落枯树枝上的积雪。
冲在最前面的陆巡不敢置信回头。
“先……先天!”
……
雪幕如纱,天地间唯余一片素白。
无名小村外的官道上,一个黑点正沿著被积雪半掩的道路缓缓移动。
近看才辨出是辆破旧板车,拉车的马儿是西南地区常见的马种,只是这青鬃马长得远比同种其他马儿高大许多,眼中透著一丝灵性。
青鬃马喷著白雾拖车前行,木质车轮在冻土上碾出两道蜿蜒的辙痕。
车辕上並肩坐著两位少女。
黑裙女子虚握韁绳,清冷的脸颊生人勿进,却偏偏生了一双桃花般的杏眼,看谁都仿佛一往情深。
裹著猩红大氅的银髮少女坐在车辕边缘,小腿垂在车边隨著顛簸轻轻摇晃,脚踝上的银铃在漫天飞雪中盪出清越声响。
距离那日鬼市之游已过去了整整三天,这场雪便愈演愈烈,再未停息。
即便有青鬃马代步,每天行程也不过二、三十里便是极限,至今仍未见到任何一个双庆府的县城。
幸而鬼市买的东西足够多,二人暂时倒也不需要补给。
“前面又有个村子。”
白璃突然开口,嘴里呼出一团白气。
银髮少女灰眸微动,发间的木簪摇晃。
“希望有人。”
说话间,板车已经停在一间茅屋前。
白璃跃下车架,小皮靴陷进雪中发出咯吱轻响。
她走到院子里,心却沉了下去。
积雪已没过门槛,显然已经好几天没有开合过。
但她还是抱著侥倖心理,指节叩在斑驳木门上,尚未用力,门扉便自行滑开一道缝隙。
白璃微微一愣,索性道了声罪迈步而入。
贫苦人家的屋舍,家具唯有一张桌子和几把修补过的木凳,桌面上摆著四个粗瓷婉。
白璃上前一看。
三个粗瓷碗里粟米饭已然板结,中间咸菜碗覆著层薄冰。
这是大昭国贫苦百姓典型的一餐。
可以看出这是一个三口之家,但餐食只吃到了一半人却不见了。
周围没有打斗挣扎过的痕跡。
不止是这个村子,之前遇到的几个村子都是这样,百姓都消失了。
起初白璃以为又是妖魔所为,但姜玉嬋却並没有看到妖魔气息。
退出茅屋。
青鬃马正嚼著篱笆上覆盖的乾草。
姜玉嬋闻声转头:
“怎么样?”
“还是没人。”
“其他屋舍呢?”
“应该不用看了。”
“这一路走来的村子全都是空的,到底是妖魔所为还是其他原因。”
“现在还不清楚。”白璃抬头看向远处雪地中升起的黑烟:“但应该就快知道了。”
翻身上车抖动韁绳,驱著青鬃马向黑烟的位置驶去。
“是个镇子。”她低声道。
姜玉嬋灰眸微动:“有人吗?”
“有烟,但未必有人。”
板车停在一株枯树下。
白璃跃下车辕,靴底陷入半尺深的雪中。
眼前的镇子规模不大,约莫也就几百户人。
依山而建、田地相伴,本该是炊烟裊裊的烟火之地,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
焦黑的房梁斜插在雪地里,其中一些屋舍余火未熄,远处看到的黑烟便是由此而来。
古怪的是,外面的世界积雪都快超过膝盖了,小镇周围竟是无半分雪花。
猩红的土地裸露在外,地面上用血液画满了歪七扭八的符文。
中央,数千颗头颅被木刺贯穿,垒成一座“塔”的形状。
男女老少,每一张青灰的脸上都保持著死前最后一刻悽厉的神態,七窍中插著猩红立香,宛如人间炼狱。
“京观?”听完描述,姜玉嬋愣愣道:“谁干的?”
白璃眯起眼:“拜香教。”
地面上那些血红符文与之前在山羊鬍怀中搜出的符文一模一样。
再加上那些鲜红的立香,也唯有拜香教的疯子才做得出这种事。
妖魔食人,断不会將头颅当祭品摆弄,对它们而言这些都是大补之物,能做出这种事的唯有人。
白璃握剑的手指微微发白。
妖魔鬼怪尚知不可竭泽而渔,每日只杀自己能消化的。
反倒是这群所谓“同袍”,竟是收拢十余个村庄百姓垒起京观。
这一刻,白璃对拜香教的印象跌至谷底。
不管这帮异教徒最终的目的有多么宏伟,单是达成目的的过程便非正道所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