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嵩阳殿前
开春。嵩山派的英雄帖发到华山时,山上的积雪还没化尽。
岳不群坐在正气堂里。
帖子搁在案上。
封皮上四个字:五岳並派。
他看了很久。
赵长空站在阶下。
隔著半掩的门,能看见师父的侧影。
那个侧影一动不动。
从黄昏坐到深夜。
从深夜坐到黎明。
赵长空没有进去。
他站在阶下。
陪著。
天快亮时,岳不群推门出来。
他站在廊下。
看著东方渐白。
赵长空走过去。
“师父。”
岳不群没有回头。
“大有,”他说,“你说为师该去吗?”
赵长空想了想。
“该。”
岳不群转过头。
看著他。
“为何?”
赵长空没有躲闪那道目光。
“因为师父想为华山派扬名。”他说,“不是因为野心。”
岳不群沉默。
很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
在嘴角一闪就没了。
“你这孩子,”他说,“比为师自己还懂为师。”
他拍了拍赵长空的肩。
转身。
走回屋里。
赵长空站在原地。
他知道岳不群在想什么。
这个师父,等这个机会等了二十年。
从前他怕。
怕岳灵珊不解。
怕寧中则失望。
怕门下弟子失望。
现在他不怕了。
罗摩心法。
紫霞大成。
大周天。
他有资格站在任何人面前。
不是为了五岳盟主。
只是为了华山。
为了那两个字——扬名。
赵长空没有劝。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过去。
临行前夜。
寧中则唤赵长空入內堂。
师娘坐在灯下。
膝上摊著一件旧袍。
是他的。
袖口磨破了,她正在缝。
针线穿过厚布。
嗤。嗤。嗤。
赵长空站在门口。
没有出声。
寧中则头也不抬。
“你师父要去嵩山了。”
她说。
“我拦不住他。”
赵长空走过去。
在她对面坐下。
“弟子会护师父周全。”
寧中则摇了摇头。
她咬断线头。
把针插在线板上。
抬起头。
看著他。
灯下,她的脸还是那么温婉。
只是眼底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担忧。
是別的什么。
“我不是要你护他。”
她说。
顿了顿。
“我是要你……在必要的时候,拦住他。”
赵长空怔住。
寧中则低下头。
把缝好的袍子叠好。
搁在他手边。
“你师父这辈子,”她说,“太要强。”
她又顿了顿。
“我怕他走错路。”
赵长空沉默。
很久。
他看著师娘。
看著她鬢边那几根白髮。
在灯下泛著细细的银光。
他想起原著里的寧中则。
那个最后自尽在华山绝顶的女人。
他垂下眼帘。
“弟子记住了。”
寧中则抬起头。
看著他。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
像灯火里的一缕烟。
“好孩子。”她说。
五岳剑派,会盟嵩山。
华山派启程那日,天阴沉沉的。
岳不群骑马走在最前头。
寧中则在他身侧。
身后是眾弟子。
岳灵珊与林平之並轡而行。
两人有说有笑。
林平之不知说了什么,岳灵珊笑得前仰后合。
令狐冲远远缀在队尾。
他怀里揣著酒葫芦。
一路没喝。
赵长空与他並骑。
走了半日。
令狐冲忽然开口。
“六猴儿。”
“嗯。”
“这一去,”他说,“恐怕不太平。”
赵长空望著前方蜿蜒的山道。
山道很长。
弯弯曲曲。
隱入雾里。
“嗯。”他说。
令狐冲转头看他。
“你好像从来不担心。”
赵长空没有答。
他只是在想左冷禪。
想那一夜黄河渡口的交锋。
他退了左冷禪三步。
左冷禪也退了三步。
平手。
但他知道。
那一夜,左冷禪只出了七成功力。
他还有三成。
他也还有三成。
这次嵩山。
该把这三成补上了。
嵩阳殿。
五岳剑派齐聚。
殿很大。
能容数百人。
正中高台上,摆著一张紫檀木椅。
左冷禪坐在那里。
他穿一身玄色锦袍。
目光如鹰隼。
扫过殿中群雄。
泰山派。
天门道人坐在左侧。
他脸色铁青。
拳头攥得咯咯响。
衡山派。
莫大先生抱著胡琴。
坐在角落。
低头抚琴。
琴音如泣。
恆山派。
定逸师太闭目诵经。
手中念珠转得飞快。
华山派。
岳不群端坐於席位。
面容温润。
寧中则坐在他身侧。
赵长空立於他身后。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重重人影。
落在高台上那道玄色身影上。
左冷禪也看见了他。
那目光很冷。
冷得像腊月的冰。
但没有轻视。
只有审视。
冷定如铁的审视。
他知道这个少年是谁。
黄河渡口那一夜。
那个以掌接他寒冰真气的华山弟子。
那个一剑击杀乐厚和白板煞星的人。
那个和岳不群联手,杀了丁勉和陆柏的人。
他记住了他的脸。
赵长空没有躲闪。
他看著左冷禪。
目光平静如水。
並派之爭,以鲜血开场。
左冷禪站起身。
“诸位,”他说,“五岳並派,共推掌门,此事议了三年。今日该有个了断了。”
他看了泰山派席位一眼。
“玉磯子师兄,你来说。”
玉磯子起身。
他走到殿中。
看著天门道人。
“天门师兄,”他说,“三年前,魔教夜袭泰山,死伤十七名弟子。那一夜,你在何处?”
天门道人脸色一变。
“玉磯子,你——”
玉磯子打断他。
“有人看见,你与魔教长老暗中会面。”
他顿了顿。
“勾结魔教,该当何罪?”
天门道人拍案而起。
“放屁!”
他拔剑。
剑光如雪。
直取玉磯子。
玉磯子早有准备。
他退后一步。
身后掠出两道身影。
钟镇。
邓八公。
嵩山派高手。
三人围攻天门。
剑光交错。
血溅当场。
天门身中十七剑。
力竭。
他单膝跪地。
剑拄在地上。
撑著不倒。
他抬起头。
看著高台上的左冷禪。
目眥尽裂。
“左冷禪……你……”
话没说完。
他倒下了。
至死。
眼睛还睁著。
满堂寂然。
左冷禪缓缓开口。
“天门道长勾结魔教,如今已经伏诛。”
他顿了顿。
“泰山派掌门之位,由玉磯子接任。”
无人应声。
也无人敢应声。
“放你娘的屁!”
一声怒喝。
定逸师太拍案而起。
她脸涨得通红。
指著左冷禪。
“天门道长方死,尸骨未寒,你便急著扶玉磯子上位——恆山派不服!”
左冷禪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了身旁一眼。
汤英鶚大步上前。
他冷笑。
“定逸师太,”他说,“恆山派全是女流,何必搅这趟浑水?”
定逸师太怒极反笑。
“女流?”
她拔剑。
“贫尼倒要领教嵩阳手的高招!”
汤英鶚也拔剑。
两人相对而立。
剑拔弩张。
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就在此时。
一个声音响起。
“定逸师太,且慢。”
眾人循声望去。
岳不群站起身。
他走到殿中。
面容温润。
看著定逸师太。
“师太息怒。”他说。
定逸师太看著他。
怒意未消。
“岳掌门有何指教?”
岳不群微微一笑。
“五岳並派,本是好事。”
他顿了顿。
“但是不是由左盟主统领,还是有待商议。”
此言一出。
满堂皆惊。
定逸师太怔住了。
她看著岳不群。
像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人。
莫大先生的胡琴停了。
泰山派弟子面面相覷。
左冷禪的目光落在岳不群身上。
很冷。
“岳掌门,”他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岳不群转过身。
看著他。
目光平静。
“左盟主,”他说,“统领五岳的人,应该是五岳剑派武功第一人。”
他顿了顿。
“这话,左盟主认不认?”
左冷禪沉默。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很久。
左冷禪笑了。
那笑声很低。
像冰层下的暗流。
“岳掌门,”他说,“你想比剑?”
岳不群没有答。
他只是站在殿中。
一袭青衫。
负手而立。
赵长空立於他身后。
垂目不语。
他知道。
师父的路。
从这里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