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送你
沈清澄承认了。这多少挽回一点他在沈清雅心中的地位,却摧毁了在场的两位母亲內心的平衡。尤其是陈秀环,她本来就几近崩溃。被赵玉秋推开的陈秀环再次扑上来,抓打锤咬,像野兽一样。赵玉秋哭著奋力阻拦。
廝闹中,沈清澄扑通一下跪下来:“我会负责的。”
“你怎么负责?把你的腿截下来,给我儿装上?我儿受的痛,流的血,熬的夜呢?你看看我老公他现在成什么样子了?你怎么负责?你什么都没有!穷学生一个!你怎么负责?空口白牙,上下嘴唇一碰,漂亮话谁不会说?你倒是拿点实际的行动来呀。我儿子已经退学,年龄也不小了,你们姓沈的真要负责,你们赔给我儿子一个媳妇!老沈家总不能断子绝孙在我儿子身上。”
赵玉秋眼睛骤然发亮。她目光灼灼地射到门外沈清雅身上。
沈清雅觉得自己被娘的目光射穿了,並在她身上留下个拳头大的窟窿。背后的阴风呼啸著从她身上的窟窿里穿过,她全身血液倒流,冷得发颤。她对母亲,对家的本能热爱,在那一瞬,隨著热血倒流而退出心头,从那个拳头大的窟窿里飘散到风中。她的心空了。
不知何时归家的沈春生站在庭院当中。全靠一把大镰刀支撑著身体。
陈秀环隨著赵玉秋的目光也望向门外。她第一时间看到的是沈清雅。对於沈清雅当儿媳,她自是没话说,很满意;第二眼看到的是手撑镰刀黑沉著脸的沈春生。
镰刀是熟铁做的,刀身黝黑,刀刃白亮,刀弯得充满力量感。尤其是沈春生的手,粗糙,遒劲,更是充满力量感。方才愤怒当头,不知道怕,如今见黑脸的沈春生和锋利的镰刀,她的胆量顿时消散一半。
几方人马正僵持,金顺宇来了。
金顺宇自己推著自己来了,在沈家门外大声喊姆妈。
门楼下装著八九寸高的门槛,挡住了金顺宇的继续深入。
陈秀环哎了一声,一甩衣袖,目不斜视地走过黑脸的沈春生,走向门楼。
金顺宇说他饿了,要姆妈快点回家做饭。陈秀环就坡下驴,回了家。她的目的全部达成,一则沈家认了,二则她的诉求说出了口。
陈秀环走后,沈清雅推推徐满满。徐满满多机灵,脚底抹油,瞬间溜了。快得像道残影。
院门一关,四口全是自己人。
正是做晚饭的时候,但没有人有心情做饭。
沈春生把镰刀往偏的地方一扔,进了客堂间,往八仙桌旁一坐,一杯杯灌起便宜毛峰来。赵玉秋架起金顺宇,嗔怪他为什么要鬆口?反正当时没有其他证人。沈春生瓮声瓮气打断赵玉秋:
“做人要有良心。伤天害理的事不能做,否则夜里要有鬼敲门。”
赵玉秋不语。她思想传统,以夫为纲。
“当时是怎么回事?”沈春生问。
据沈清澄回忆,晒穀场没有挡网,篮球飞了,滚过马路,落进马路对面的沟渠里。他和金顺宇抢著去捡。两个人三两步衝上马路,跳下沟渠。沈清澄动作更快些,抄起篮球就走。少年的爭强好胜让他只顾著爭分夺秒。单手攀爬回马路,他回头嘲笑慢一拍的金顺宇。
那个困顿著赶路的司机恰巧打过一个哈欠,正闭眼挤走哈欠带来的眼泪。
事故已在所难免。倘若撞上沈清澄,就不是两条腿的事,而是一条人命。
金顺宇毫不犹豫衝上前推开路中央的金顺宇。但是车速太快,时间太短,就差一秒,他们就可以双双从命运的齿轮下逃脱。偏偏少了那一秒。
沈春生听后重重嘆口气:“这么说金家那小子用两条腿换了我儿子一条命啊。我们不能不认。我们要是当了白眼狼,死后也怎么有脸去见金家的列祖列宗?”
赵玉秋低下头,不语。
“好在金家的要求,对我们来说不难做到。”说罢,沈春生看向沈清雅。
赵玉秋闻言,也抬头去看沈清雅。
沈清雅慌了。她以为刚才心已死,此刻才知,刚才没死透。在父母齐齐的注视下,森森寒意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从她脚底钻进身体。她寒彻入骨。
“是我欠顺宇的,跟阿妹无关。等我毕业了,我挣钱养顺宇,我养他一辈子。我已经申请换专业,未来还很长,我会努力治好顺宇的腿的。”沈清澄挡在沈清雅身前。
阿哥在沈清雅心中的形象原本已经崩塌,此刻恢復不少。
“人家爹娘也能养他一辈子。人家需要的是一个媳妇,能给他们金家传宗接代的媳妇。”沈春生用粗糙的手指敲著桌面,力道十足,“人家的要求合情合理!”
“等我有钱了,我给他登报徵婚。”沈清澄不相让。
“这事你不用管了。我跟你妈做主。”沈春生將茶杯往桌上一放,转头向赵玉秋,“去做饭。饿死了。”
家庭会议至此结束。
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没有一个人问沈清雅怎么想。仿佛她是个物件,没有思想,亦没有感情。
沈清澄转身向沈清雅:“阿妹,你放心,我不会再逃避。我不会让你替我还债的。”
阿哥终於是她心中高大伟岸的阿哥了。沈清雅朝阿哥惨澹一笑,回了自己房间。当天晚饭没有出来吃。沈清澄敲她房门,赵玉秋道,一顿不吃饿不死她,让她去,不用惯著。
木门不隔音。
沈清雅觉得自己死了的心又死了一遍。
周末结束,沈清澄返回市区上学。他保研的名额下来了,前途何止是光明,简直是辉煌。沈清澄在父母眼中,无疑是光宗耀祖般的存在。他们铁了心牺牲读书不爭气的女儿,保全前途远大的儿子。
沈家父母已经做好拿女儿替儿子还债的准备,只是,金家再没有踏进沈家的院门求赔偿。比邻而居,同一条青石板路上进进出出,难免遇上。遇上时陈秀环头一低,假装没看见。
既然金家没再开口,沈家自然也没道理上赶著送女儿。
这件对沈清雅来说天大的事,竟然不了了之。她学习不好但人不傻,很快想通一定是金顺宇做了什么。事后她通过李信荣確认,是金顺宇绝食,以向死之心相逼,陈秀环才不得不放弃。
得知幕后隱情后,沈清雅失眠了。泪水源源不断地滴入棉花枕头。那是感动的眼泪。流得畅快,不带一丝痛苦。
金顺宇的爱具像化了。像和煦的春风,像盛开的花朵,像遮阳的油纸伞,像冬日的厚棉衣。
沈清雅爱上了金顺宇,金顺宇却不肯再为她打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