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原谅我
“敢不敢说出来?”沈清雅挑衅般盯著徐满满的眼睛,语气和神情俱是怂恿。徐满满越发確认心中所猜,被沈清雅激將,內心疯狂纠结,逃无可逃,只好曲线救自己:“还有谁知道?”
“没有人。只有我和。”“你”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徐满满按住了嘴巴。
“你是认真的?”徐满满气都喘不匀了,说不清是被气的,还是被惊的。
沈清雅看著徐满满的眼睛,认真、严肃、郑重地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起这个念头的?”
沈清雅挽上徐满满的胳膊:“你问得太好了,我正想找人一吐为快呢。今天让我这个閔大荒来的土狗赶一回时髦,请你喝咖啡,我们边喝边说。”
天气虽然寒冷,敌不住人们逛商场的热情。马路上南来北往,行人如织。俩人进了星巴克,沈清雅心情极好,让徐满满点单。徐满满点完,她心情愉快地跟服务员说了声“两份”。
徐满满可一点都笑不出来。
不仅笑不出来,內心还苦不堪言。她家中虽姊妹三人,但住她家右前方的沈清雅才是她真正的同龄人。她们彼此参与对方的童年,见证对方的少女时期,陪伴对方迈入青年新阶段。相伴上学、放学的朝朝暮暮,倾诉秘密时的交头接耳,分享零食时的含笑对视……此间发小情义,让徐满满发自內心希望沈清雅幸福。
可是,如果沈清雅爱上了坐轮椅的金顺宇,人生还能跟幸福沾边吗?
沈清雅挑了个角落的座位,迫不及待地向最好的朋友讲起她的爱情故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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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定要追溯缘起,必然要追溯到多年前夏日午后晒穀场上那场隨兴而约的打篮球上。
那时候,閔行大力开展群眾性体育运动,閔行所有乡镇都创建成为体育先进乡镇,还曾有10多个乡镇举办过运动会。在提倡运动的风尚下,村委在晒穀场上装上篮球架子。风吹日晒,篮球架子很快掉漆生锈,但不妨碍它对村里的年轻人產生巨大吸引力。
金顺宇在那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打篮球中失去了双腿。约他一起打篮球的沈清澄快嚇傻了,当天晚上就发起高烧,梦囈中大喊金顺宇的名字,声音惊恐又悲伤。
沈清澄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才从病中恢復。恢復后的他瘦了两圈,眼眸阴鬱,再也不见昔日崢嶸青年的光彩。
彼时金顺宇已经从医院回到家。他態度坚决,拒绝接受截肢。医生断定因神经血管受损严重,康復机率极小,当前需要每日按摩防止血栓,长期需被动运动以防止肌肉萎缩。
从医院归来后,金顺宇把自己关在房间內,任谁敲门都不开。
沈清澄病一好就来找金顺宇。无论沈清澄怎么央求,金顺宇都不肯相见。沈清澄在门外哭,金顺宇在门內哭。
秋季开学时间到了。无可奈何,沈清澄需要返回市区上学。临行前,他反覆叮嘱他阿妹沈清雅,要替他继续敲金顺宇的房门。一定要把金顺宇从孤独、自闭中拉出来,否则他將內疚至死。
沈清雅做得很好。
她从不敲门,她只靠在金顺宇的房门上读书。读她买的或者从学校图书馆里借出来的书。不知道金顺宇的喜好,她就按自己的喜好来。
她有一本叫《花季·雨季》的小说,当年几乎所有女同学人手一本。她用半个月的时间,从第一页读到第425页,朗读的声音从拘谨变得投入。
“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我们含著泪,一读再读。我们是花季中最平凡的一朵,也是雨季里最倔强的一滴。我们会迷茫,会犯错,会偷偷喜欢一个人,会为成绩掉眼泪,但我们依然相信,未来会像阳光一样,穿过云层,落在我们肩上。”
她还喜欢看秦文君的《女生贾梅》。“贾梅忽然觉得,成长不是一下子长大,而是在一次次小事里,突然懂了什么叫体谅,什么叫自尊,什么叫悄悄藏起来的温柔。原来每个普通女孩,都有属於自己的光芒,只是別人暂时没看见。”
如是风雨无阻,沈清雅每天花半小时在金顺宇紧闭的房门口朗读。
桂花开了又谢。
櫸树叶红了又落。
腊梅花开又凋零。
时间在朗读声中一天天流逝。
年后三月,沈家院子里的广玉兰含起硕大的花苞。
金顺宇凶如河东狮的姆妈从敌对到期盼,已习惯站门口等沈清雅到来。別人看不到金顺宇的变化,她看得到。她儿子逐渐从消沉中走出,从动輒暴躁变得可以沟通,主动要求洗澡,胃口也有所增加。
沈清雅有时候也换换胃口,读读译文小说。她从图书馆借来广被传颂的《钢铁是怎么炼成的》,不过,第一章只读了一半,第二天,她就换了书。
换了一本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因为里面有一句写在同桌摘抄本上的话打动了她:“你以为我贫穷、低微、不美、渺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和你有一样多的灵魂,一样充实的心!我们站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因为我们是平等的!”
她才打开书读两行,身后的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为什么不接著读《钢铁是怎么炼成的》?”金顺宇问。语气和神態都很平静。
沈清雅歪著头打量金顺宇,確认不是自己眼花,也不是自己在幻想,咧嘴笑了。
从那天起,就换成金顺宇给沈清雅读书。沈清雅负责借书和还书。有一天,沈清雅在图书馆偶然看到一本讲被动运动的书。当天去金顺宇家,她就把手伸到了金顺宇的小腿上。
当时金顺宇正在读书,因为神经损伤,金顺宇並未第一时间察觉她摸上去的手。直至她的手从腿肚摸到膝关节,金顺宇正读书的声音猛然卡壳。
金顺宇看到夏日短裤露出的膝头上,一双如白玉般的手搭在其上,还不安分地又摸又捏。
“你干什么!”他呵斥。
俩人目光相撞。
沈清雅说,此前金顺宇在她心中是个四平八稳的存在,说话做事沉稳有度。可是那一天,她分明从他眼中看到慌张,胆怯,期待,悲伤。她第一次发现,金顺宇有一双过分漂亮的眼睛。
沈清雅举举手中的书。她明显在按图索驥,找穴位。
“我不需要!”金顺宇瞭然她的意图,断然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