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顾问
苏深赶到江寧广场那家露天咖啡厅时,距离九点还有不到十分钟。夜色已经降临,但颱风前的空气依旧像蒸笼,广场上的led灯牌,把湿热空气染成曖昧的粉蓝。
他摸了摸裤兜,把刚刚在警局顺手摸来的警官证往最里面塞紧了些,確保拉链扣死,不会轻易掉出来。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陈有瞻发来的微信:
“看你右边。”
苏深不动声色地偏头瞥了一眼。
不远处停车场里,一辆黑色suv的车窗缓缓降下半截,陈有瞻坐在驾驶座上,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车里影影绰绰还能看见两三个人头,估计是鱼头他们。
苏深轻轻点头,继续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来到咖啡厅露天区最边上的一张桌子,要了一杯冰拿铁和一块提拉米苏,坐下后低头刷手机,姿態放鬆,像极了一个下班后找地方会一儿的小年轻。
服务员很快把东西端上来。
他慢条斯理地搅拌著咖啡,又挖了一小勺蛋糕送进嘴里。
大约又过了三四分钟,一阵轻佻却带著压迫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深抬起头。
孙少双手插兜,一身休閒西装,一脸似笑非笑地慢悠悠走过来,那张脸上的表情依旧囂张,只不过此刻多掛了几分审视,眼神像在估量一条待宰的鱼。
苏深看著他,表情依旧是那副侷促的小销售模样,但眼神却非常沉稳,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孙少在他对面站定,打量了他两秒,然后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开门见山:
“陈有瞻呢?他就把你一个人推出来送死?”
苏深又喝了口咖啡,不紧不慢地报了几个点位:
“广场东边第三个路灯柱子后面,穿灰色卫衣戴鸭舌帽的那个;西侧喷泉右手边长椅,假装玩手机但一直盯著这边的光头男;北边停车场入口那辆白色suv,副驾上坐著两个人,车牌尾號是778;还有咖啡厅后门小巷子里,戴墨镜抽菸的瘦高个……大概就这四个。”
他顿了顿,冲孙少笑了笑:“你们也不是专业的,分布得这么散,我要跑其实挺容易的。”
孙少脸色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但很快又狞笑起来,压低声音:
“你果然不是个小销售……帮陈有瞻来砸我场子,现在还敢约我出来谈?你想谈什么?谈谈给你留几根手指吗?”
苏深没有回答,而是直视著孙少的眼睛,轻轻笑道:
“孙醒,是吧。”
听见真名突然被这么郑重地喊出来,孙少一怔。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深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啪”地扔在桌上,然后又继续低头挖蛋糕吃,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孙少低头一看,呼吸猛地一滯。
桌上躺著的,是一本警官证!
他瞳孔骤缩,手指微微发抖,但下一秒又冷笑起来:
“怎么?弄个假证来糊弄我?你知道偽造国家机关证件要判多少年吗?”
苏深一边嚼著蛋糕,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先打开看看。”
孙少狐疑地拿起警官证,翻开。
里面的照片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警察,名字写著“李知许”,警號、单位一应俱全。
孙少皱眉:“这也不是你啊?”
“当然不是我。”
苏深咽下蛋糕,笑了笑:“这是我刚刚去市局做顾问的时候,找他借的。”
说著,他又摸出手机,点开相册给孙少看了一眼。
虽然只晃了一下,但足够看清,照片里是苏深站在刑警支队办公室门口的自拍,背景清晰可见“江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牌子,墙上还有电子掛钟,时间戳显示是约半小时前。
孙少整个人僵住了:“顾问!?”
苏深呵呵一笑,慢条斯理地伸出手,从孙少手中將警官证拿了回来,放回兜里。
隨后,他悠然道:“是啊……禁赌严打行动嘛。你不是到处跟人说我是个老千吗?这也没错,只不过,我是官方的老千。”
孙少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深冲他眨了眨眼:“你別紧张,我去你的场子,不是跑去抓你的。”
孙少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
苏深看得出来,对方並不是完全相信自己的话,但这种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呢?
没等他开口,苏深继续说道:
“你那几个场子,这几天最好儘快收了。你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纳税大户,和官方起衝突,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孙少终於忍不住了,他不是冲苏深说话,而是冲旁边路过的服务员喊:
“给我来杯喝的!要甜的,啥都行!快点!”
喊完,他才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乾地问:“你……你真是警方的人?”
苏深笑了笑:“我没编制,就是个顾问。那天確实也是意外,其实,我是为了陈有瞻和他父亲,才会出现在那。”
听到这话,孙少原本有些缩著的身子,一下子坐直了:“怎么个事?!”
苏深似笑非笑:“干嘛?你想打听秘密行动內容?”
“不是不是!我就……”
孙少连忙摆手,眼神却兴奋起来:“陈有瞻那小子……犯事了?!”
苏深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差不多吧,他和他爸,涉及一个比较大的赌资洗钱案,相比之下,你那几个小场子,真的不算什么。”
这时,服务员恰好把一杯加了三倍糖浆的芒果冰沙端上来。
孙少抓过来猛灌了几大口,冰凉的甜味让他稍微冷静了点,他擦了擦汗,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所以……你是帮警方做线人,臥底在陈有瞻身边,恰巧跟著他去了我的场子?然后为了继续留在他身边,那天才帮他跑路?”
苏深摊手:“这话我可没说,全是你自己猜的。”
“对对对!都是我猜的!我猜的!”
孙少肉眼可见地兴奋了。
作为对头,自己输得憋屈固然难受,但看到对手即將完蛋,那才是真正的解气。他之前所有的愤怒和屈辱,在这一刻全被拋到了脑后。
苏深看著他这副模样,继续添柴加火:
“你父亲孙新年,在陈文昊那家公司投了不少理財资金,对吧?那天我无意中得罪了你,导致两家关係变差,陈文昊对我颇有不满。我需要让他安心,所以今天才约你出来,把这事儿彻底说开……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
孙少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这多大点事啊!反正最后那钱我也没真输出去,不是?没恩怨!没恩怨!”
苏深笑了笑:“没恩怨就好。不过这事……要保密。”
“当然!当然保密!一定保密!阿sir放心!”
“我说了,我不在编制里,別叫我阿sir……”苏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嗯,还有最后一件事。”
孙少立刻坐直:“您说!”
苏深把手机递过去:“咱们俩合照一张,友好点,我好拿回去证明,我们已经化干戈为玉帛了。”
孙少二话不说:“没问题!都哥们儿了!”
他直接掏出手机,拨了个號码,一接通便大喊:“过来!”
很快,不远处,一个原本埋伏在喷泉边的壮汉一脸茫然地跑过来。
那傢伙原本还戴著墨镜装凶,现在满脸写著问號,对著苏深下意识地凶了一下:“你小子……”
话没说完,就被孙少一巴掌盖在脑门上。
“干什么呢你!快!给我俩拍张合照!”
壮汉彻底懵了:“啊?”
又挨了一巴掌。
“快点!”
苏深呵呵一笑,把自己的手机也递了过去:“麻烦了。”
壮汉完全懵逼,但还是举起手机,“咔嚓”拍了几张。
照片里,苏深搂著孙少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像多年老友。
拍照时,苏深很自然地搂住孙少的肩膀,凑近了些,低声道:“记住,保密,还有我刚刚说的,別忘了,这阵子做事乾净点、低调点。”
孙少连连点头:“放心!一定一定!谢谢提醒!”
苏深点点头,起身离开。
他走出咖啡厅区域没多远,便拿出手机,给陈有瞻发了一条消息:
“瞻哥,车行见,事成了。”
隨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他看见广场中央有个弹吉他卖唱的年轻人,面前围了不少人,吉他盒里已经扔了不少零钱和纸幣。
苏深驻足看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抹笑,大约不到一分钟后,他便转身离开。
过了一会儿,歌手一曲唱完,向大家鞠躬致谢:“谢谢大家!谢谢捧场!”
他低头收拾东西时,忽然发现吉他盒里多了一个闪光的东西。
蹲下身捡起来一看,居然是一本警官证?
小伙子愣住了,翻开看了看照片和名字,喃喃自语:“李知许……这谁丟的啊?”
他四下张望,却只看到人来人往的夜色。
夜风吹过广场,带著一丝凉意。
苏深已经骑上共享单车,消失在车水马龙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