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炁盈朝霞
罗天大醮进入最后一日,但张玄没有准备去。他对那些比试已无兴趣。年轻一代的水准,他看得差不多了。
花哨有余,根基不足——这是他最初的判断,至今未变。
况且今日是最终决赛,张楚嵐对张灵玉。
这俩小子的水平他已经摸透了,对战的结果也都已经预料到了。
天通师兄费了这么大的劲,肯定不会小灵玉贏得了张楚嵐。
那老小子虽然看上去道貌岸然的,实则不为常形所累,一肚子坏水。
如今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疗伤。寅时末,天色未明。
张玄起身,推开院门,沿著后山小径缓步而行。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路上,映出他修长的身影。
夜风清凉,带著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得沉稳。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一处绝壁之巔,到了。这是王也前几日告诉他的地方。
说是后山最高处,灵气充盈,清晨可观日出,是个修行的好去处。张玄看了一眼,便知王也所言不虚。此处三面悬空,一面靠山,地势险绝。
崖顶平整如削,约三丈见方,正中一块天然生成的青石,光滑如镜。
放眼望去,群山如黛,层峦叠嶂,尽收眼底。
更难得的是,此地炁息充沛——天地灵气自四面八方匯聚於此,如百川归海,在崖顶形成一个小小的灵眼。
“好地方。”张玄微微頷首。
他走到青石上,面朝东方,盘膝而坐。
东方天际,仍是一片漆黑。远山如墨,万籟俱寂。
张玄闭目,调息。体內,七十年封印留下的创伤已经差不多痊癒了。
经脉多处受损,但臟腑的暗伤已基本痊癒,丹田炁海更是波涛汹涌。
唯一麻烦的是那些异种炁息——阴阳寮封印术残留的咒力,东瀛神官临死反噬的怨念,还有开天式消耗过度的后遗症,如附骨之疽,盘踞在他经脉深处,阻碍著真炁的流转。
这几日在龙虎山静养,伤势已有好转,距离痊癒,仅一步之遥。
张玄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太极玄功。
真炁自丹田缓缓涌出,如涓涓细流,沿著经脉一寸一寸前行。所过之处,温润如水,滋养著乾涸受损的经脉。
但行至几处关键窍穴时,异种炁息骤然反噬——那些封印残留的咒力如同荆棘,盘踞在经脉壁上,每一次真炁冲刷,都会带来刺骨的疼痛。
张玄面色不变,继续催动真炁。疼痛,他早已习惯。
七十年来,哪一天不是在与这些异种炁息对抗?
真炁一遍遍冲刷,將那些异种炁息一点点剥离、包裹、炼化。
过程缓慢而痛苦,张玄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后背衣衫渐渐濡湿,但他始终端坐如山,纹丝不动。
天色渐明。
东方天际,由黑变深蓝,再由深蓝变浅灰。远山的轮廓渐渐清晰,如一幅水墨画缓缓展开。
张玄睁开眼,望向东方。黎明前的最后时刻。
他起身,走下青石,在崖顶正中站定。
太极拳架,起势。
动作极缓,慢到极致。
双手缓缓抬起,如托千斤重物,又如拂轻羽。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牵引著周遭的天地灵气。
第一遍,揽雀尾。他的双臂缓缓划出,带动周身炁息流转。崖顶的空气仿佛被搅动,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將四面八方的灵气缓缓吸引过来。
第二遍,单鞭。一臂前伸,一臂后引,整个人如同一张拉开的弓。体內的真炁与体外的灵气遥相呼应,形成某种奇妙的共振。
第三遍,云手。双手交替划圆,圆融无缺。
每划一个圆,便有更多的灵气被牵引过来,匯聚在他周身三尺之內,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一套拳架打完,东方天际已现出一抹鱼肚白。
张玄收势,重新在青石上盘坐,面朝东方。
他口鼻微张,以一种独特的韵律呼吸——深长、缓慢、均匀,如同老龟吐纳。
每一次呼吸,都在吞吐著天地灵气。
东方天际,那抹白色渐渐转为淡淡的橙红。
紧接著,第一缕朝霞出现。那是天地间至精至纯的一缕紫气——太阳初升时的第一缕光芒,蕴含著无尽的生机与能量。
寻常人肉眼难见,但在修炼者眼中,那是无上至宝。
张玄目光一凝,口鼻微张,以一种玄妙的法门,將那一缕朝霞紫气缓缓“吞入”。
紫气入体,如一道暖流,沿著经脉迅速扩散。所过之处,那些顽固的异种炁息仿佛遇到天敌,纷纷消融、溃散。
张玄闭目,引导这股紫气,一遍遍冲刷著受损的经脉。体內,精纯的太极真炁与紫气交融,化作一股更加强大而温和的力量。
它们如温润的溪流,流过乾涸的经脉,滋养著每一处创伤;又如柔韧的丝线,將那些断裂、破损的经脉一点点修补、连接。
那些盘踞在深处的异种炁息,被这股力量一点点逼出、炼化。
每逼出一丝,体內便轻鬆一分。但过程依旧痛苦。
每一次冲刷,都如同用刀刮骨。那些异种炁息在被炼化的最后时刻,总会疯狂反扑,带来一阵阵剧烈的刺痛。
张玄面色苍白,额头冷汗如雨,后背衣衫已湿透。
但他始终端坐如山,呼吸不乱,继续引导真炁一遍遍冲刷。
朝阳渐渐升起,霞光万道,洒在崖顶,將张玄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
远处,另一处山头上,一个鬚髮皆白的老道负手而立,遥遥观望。
张之维。
他看著崖顶那个盘坐的身影,看著对方周身隱隱流转的炁息,看著那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圆融的天地灵气,微微頷首。
片刻后,他低声自语:“静虚师弟的太极玄功,已近『炼虚合道』的边缘,造化自成。此番磨难,或许反让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欣慰。“內伤愈后,修为当更胜往昔。”
说完,他转身离去,消失在晨雾之中。
崖顶,张玄一无所觉。
他沉浸在修炼之中,忘却了时间,忘却了外物,只剩下体內真炁的一遍遍运转。
太阳渐渐升高,朝霞散去,化为普照的阳光。
张玄终於收功,缓缓睁开眼。他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
那白气凝而不散,如一道白色的匹练,从他口中缓缓吐出,竟射出丈许开外,方才渐渐消散。
眼中神光湛然,一扫往日的疲惫与黯淡。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握拳,鬆开。体內的真炁运转流畅了许多,那些往日阻碍重重的窍穴,如今已基本全部通畅。
张玄站起身,面朝东方,望向那轮初升的朝阳。
伤势,已经好了九成。封印残留的异种炁息,被炼化殆尽;受损的经脉,修復了七七八八;丹田炁海,也重新变得稳固。
如今的他,实力已恢復至巔峰状態的九成左右。比起刚破封时的狼狈,比起横滨血战后的濒临崩溃,已是天壤之別。
张玄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感受著体內充盈的力量,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丝。
“天通师兄说得对。”他低声道,“此番磨难,倒是因祸得福。”
他转身,沿著来路缓步下山。朝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路上,隨著他的脚步缓缓移动。
远处,演武场的喧譁声隱约传来。
罗天大醮,应该正在进行最后的高潮。
但张玄此刻,心中只有一片寧静。
伤好了,该做的事,也可以开始做了。
他想起还在武当山等著他的周蒙,想起还在日本逍遥的那些“债主”们。
不急。一步一步来。
他推开院门,走进那座清幽的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