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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怒!怒!怒!

    许多年后,当洛伦在春下之城的妓院里割开自己小儿子的喉咙时,他才会想起父亲当年从山坡上衝下来的那个早晨。
    他才会明白自己父亲对自己的爱,是那么的深沉。
    而彼时的境遇下,奥塔维斯一家仍还是奴隶。
    坦白说,计划从来就不是完美的,便如同今日一般。
    保尔是被吵醒的。
    那种声音他听过无数次,监工的吆喝、皮鞭的脆响、奴工们沉默的脚步声、矿石倒在堆场的轰隆声——不是那种。
    是喊叫,是哭声,黑龙山的矿区从不喜欢哭泣,因为哭泣的人活不过第一个冬天。
    太阳刚把矿区染成一片病態的金红,天边几道细长的云横亘在那里,被这光照得像裂开的皮肉。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熟悉的棚屋、废料堆、矿坑口、刑架———落在———落在他家门口。
    一群人围在那里。
    三四个监工还有矿区守卫,他们站在晨光里,像一群等著分食的鬣狗。
    卡尔森站在最前面,这个下等妓女的私生子,此刻正用他惯常的慵懒语调说著什么。
    “三十天期限已到,保尔已经死亡。这女人现在是无主之物,按照瓦雷拉爵士定下的规矩,她归我了。”
    三十天———儘管卡尔森的声音慵懒隨意,但保尔脑子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数过的,保尔每天都在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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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指甲在石头上划道,一道就是一天,从第一天数到第十三天,从第十三天数到今天——第二十二天。
    还有八天。
    他妈的还有八天。
    这时,有一个老矿工站了出来。
    保尔认识他,老托马斯,今年六十几了,背驼得像只虾,但为人还算正派,只可惜他一只眼睛瞎了。
    保尔记老托马斯他以前是个石匠,在北方给领主修城堡,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便被卖到这里。
    这一晃就是三十年,老托马斯见过的事比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但他依旧活下来了。
    有人曾问过他保命的诀窍,老托马斯只是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笑笑:“从不轻易掺和任何事。”
    但现在,他掺和了。
    “还有八天。”老托马斯他的声音沙哑,像石头磨著石头。
    那只独眼直直地盯著卡尔森,像一颗嵌在石壁里的钉子。
    “老规矩,男人一个月不回来才算死。从失踪那天算起需要三十天,但这才二十二天。”
    卡尔森转过头看他。
    “我说到了就是到了。”
    他抬手一鞭。
    那鞭子没往老托马斯脸上抽——抽脸可太便宜他了。
    它抽在老托马斯站著的小腿上,鞭梢撕开皮肉瞬间带起一串血珠,溅在地上也同样溅在灰土里。
    老托马斯顺势倒了下去,可他没喊。三十年的矿工生涯教会他一件事:喊叫只会招来更多的鞭子。
    卡尔森从他头顶跨过去,而莱安娜挡在门口。
    保尔从这个距离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看得见妻子的姿势——像一个战士,而在她的身后,洛伦手里正攥著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甚至还要比他拳头还大一些。
    洛伦的两只小手攥著它举在胸前,像是举著一柄大剑,而他的小脸上还带著几天前挨的那一拳的淤青,就俩嘴角的痂还没掉乾净。
    卡尔森停住了。
    他看看莱安娜,又看看洛伦,再看看莱安娜。
    “让开。”
    莱安娜没动,卡尔森抬手就是一鞭。
    那鞭子可没留情。
    血珠立时从她的手臂上飞溅到了门框上,也同样溅到了洛伦的小脸上。
    莱安娜就像一棵被斧头砍中的树一般摇摇欲坠,但她却是没倒。
    “滚开。”
    洛伦扑上去了。
    九岁的小男孩他扑向一个比他高两倍且重三倍的成年男人。
    可他手里的石头还没扔出去,卡尔森的靴子已经踹在他肚子上。
    那一脚便把他踹飞了。
    保尔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儿子倒飞出去,看著那个小小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看著它撞在地上,看著它滚了两圈,看著它蜷成一团。
    莱安娜尖叫著扑过去护住他。
    但卡尔森的鞭子继续落下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鞭子落在她背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护著儿子的手臂上。
    血从那些伤口里渗出来,把莱安娜的破衣服染成深色。
    但身为母亲的她没躲,莱安娜只是抱著洛伦,用自己的一切去抵挡每一次上海。
    她的脊背像一块被反覆捶打的铁,但那些伤口——不该流这么多血的。
    不应该。
    围观的奴工们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动。
    他们站在各自的窝棚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冷漠,是比冷漠更可怕的东西——是习惯,是麻木。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了,只有灰暗,像矿坑里的石头一样的灰。他们站在那里,像一排排刚刚从土里长出来的墓碑。
    保尔躲在山坡上注视著一切。
    他看见儿子蜷在地上,他看见妻子用身体护住儿子,他看见卡尔森的鞭子一下一下落下来,像在打一头牲口。
    保尔看见——他看见洛伦抬起头。
    儿子满脸是血,但眼睛却仍兀自睁著。
    那双眼睛越过卡尔森,越过那些围观的监工,越过那些麻木的奴工,越过灰扑扑的棚屋,越过废料堆,越过垃圾山,越过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破烂和骯脏——落在他身上。
    落在保尔身上。
    那一瞬间,保尔几乎以为洛伦的眼睛在发光。
    洛伦接著张开了嘴。
    “爸爸。”
    可隔著这么远,隔著那么多棚屋,隔著那么多沉默的人,保尔本来不该听见的。
    但保尔却听见了。
    那个词像箭一样穿过晨雾,穿过废土上沉腐的空气,穿过他胸腔里那颗还在跳动的心。
    但保尔隨即又闭上了眼。
    一瞬间,保尔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看见十七年前莱安娜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那是他们刚被卖到这里的第一年。
    他看见洛伦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像一只剥了皮的兔子。
    他看见洛伦第一次开口叫“爸爸”的时候,那时的他才一岁多,话都说不清楚,但那个“爸爸”那个单词却喊得又脆又响。
    他看见洛伦三岁的时候,跟著他去废料堆里捡破烂,捡到一块生锈的铁片。
    小男孩举著跑过来给他看,说“爸爸,铁”。
    他看见洛伦五岁的时候,第一次挨鞭子咬著牙没哭,晚上躲在他怀里偷偷掉眼泪,说“爸爸,疼”。
    他看见洛伦九岁的时候,坐在门槛上等他回来。
    最后,保尔看见了那块金子。
    那块拳头大小的金子,此时正藏在他的怀中。
    然后保尔睁开眼睛,然后,他从山坡上冲了出去。
    当卡尔森抬头看见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值得一看——惊讶、不解,还有一丝见鬼了的恐惧。
    保尔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他二十二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他每天靠虫子、野草、偷来的垃圾活著,他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身上全是泥垢和伤疤,活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但保尔却知道自己跑得很快,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快。
    保尔没有武器,他只有拳头。
    那砂锅一般大的拳头砸在卡尔森脸上。
    一拳,两拳,三拳。
    第一拳打歪了他的鼻子,血从两个鼻孔里喷出来。
    第二拳打裂了他的嘴角,牙齿从嘴唇后面露出来。
    第三拳——第三拳没打完。
    四个矿区守卫反应过来后,便迅速从后面扑上来將他按在地上。
    保尔的脸被压进土里,嘴里塞满煤渣和泥。
    他挣扎过,但那些手太有力了,像铁钳一样把他钉在地上。他甚至还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那些手里咯吱作响的声音。
    卡尔森抹了抹脸上的血正低头看他,而血正从他的嘴角淌下来,滴在保尔面前的土里。
    “你没死?好啊。”
    他蹲下来凑近保尔的脸。
    “偷跑,私自藏匿,袭击长官——”
    卡尔森一字一顿的像是在念判决书,“你知道这三条加起来,够你死几回吗?”
    保尔没说话,他也说不了话。
    他的脸被压在地上,嘴里全是土,但他的眼睛能动。
    保尔拼命扭著头,把眼睛转向窝棚门口。
    莱安娜还跪在那儿抱著洛伦,而洛伦满脸是血。
    他睁著眼睛,也正看看向这边,看著自己的爸爸被按在地上。
    卡尔森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转了回来。
    “你儿子刚才喊你什么来著?爸爸?”
    卡尔森他走到洛伦面前蹲下来。
    虽然莱安娜死死抱著儿子,但她已经没力气了。她的背上还在渗血,那些鞭痕像一张张小孩咧开的嘴。
    卡尔森用鞭梢挑起洛伦的下巴。
    九岁的小男孩满脸是血,鼻子里还在往外淌,但他的眼睛还睁著。
    那双眼睛看著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卡尔森从没在奴工眼里见过的东西。
    “你刚才喊爸爸?那个爬回来的东西,是你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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