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皇帝的新局
粮食对於黑山军来说,確实是一个天大的问题。打仗的根本,打的不是人,有些时候,打的是资源。
而在这个发展力还很落后的时代,不论是於兵还是於民而言,最大的资源就是粮食!
只要有稳定的供给,就可以使一只军队落於不败之地。
说实话,张燕並不想让刘协过多的掺和黑山之事,但现在的他没有办法。
正所谓,人心不可违,刘协以皇帝的身份,来给黑山军谋福祉,特別还事关黑山军的未来,张燕根本无法阻止。
他看得出来,厅堂之中的这八名渠帅,已经动心了。
若是他极力阻拦,只怕会適得其反,到时候,损失的,是自己在黑山的威望。
这皇帝可真是扎手啊!
眼见一眾渠帅纷纷跪下,刘协当即道:“诸位贤卿,请起。”
眾人纷纷起身,用期盼的目光紧盯著刘协。
其实,让黑山军屯田养粮,开垦无主之田,这件事刘协自打上太行山起,就一直在脑海中构思了。
至於如何执行,他已经有了大致的计划。
只是这件事,黑山之中,一定要有一个极有声望的人配合自己。
这个人若是张燕,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不过刘协知道不太可能。
毕竟现在的张燕,对自己防备心极重。
现在黑山在政治立场上,必须依赖刘协,皇帝自身的潜在能量,已经让黑山群贼尝到了甜头,再加上刘协事先有预谋,张燕现在只能被动的让刘协参与黑山诸事。
张燕不適合,刘协也曾考虑过李大目和雷公,在黑山一眾渠帅之中,目前还是这两个人对刘协最为尊重。
但是他们两个人在黑山的威信还是有些不足。
要越过张燕做这件事,协助刘协的人,一定要有足够的人望,不然依黑山军士的蛮横,在加上张燕或许会暗中使绊子,事情只怕不好推进。
但是今天,当看到杨凤的一霎那,刘协心中已经决定了人选。
不单单是因为杨凤和张燕一样,是受过朝廷敕封的黑山校尉,同时也是因为,適才的刘协,在杨凤的眼中看到了一些情绪。
三分的不甘,三分的野心,还有三分的渴望。
就是他了!
想到这,就见刘协慢悠悠地说道:“想要让我们黑山军士有好的田地可以耕种,首先要做三件事。”
“第一件,就是肃清周边的不利因素。”
“袁绍派遣袁谭进驻并州,断黑山粮道,此举断不可容忍,袁谭在并州一日,对我黑山而言,就是威胁。”
“驃骑將军!”
张燕闻言一愣,拱手道:“陛下有何吩咐?”
刘协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驃骑將军,你是朕上黑山之后,所敕封的重號將军,如今袁谭驱兵堵在黑山的家门口,你身为大汉战將,又是黑山之主,若是一直这么守在山上不出,日久必降低三军士气。”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字字落在实处。
张燕沉默了一瞬。
他听出来了,刘协是在激他。
可他能说什么呢?
说不去?
当著八名渠帅的面,这让他的脸往哪搁?
“陛下,黑山与袁绍,已是停战数年,此时骤然向袁绍用兵,只怕不妥,听闻袁谭此番並非独自前来,袁军的大將顏良,亦在其军中辅佐。”
刘协笑了笑。
“黑山与袁绍停战,是因为彼此不曾侵犯,如今袁谭把大营都修到黑山脸上来了,驃骑將军若是还要停战,依朕看,黑山乾脆解散,诸位渠帅也不妨散伙,各奔前程吧。”
这话说得极重。
八名渠帅的脸色都变了。
杨凤第一个站出来。
“袁绍势力虽大,但数年前的交战,我黑山也不曾怕了他!袁谭不过袁绍犬儿,大渠帅若是心有顾忌,杨某愿率兵前去!”
张燕的表情顿变。
他恶狠狠的瞪了杨凤一样,又看向刘协。
刘协正看著他,目光温和,没有任何波澜。
张燕忽然明白了。
这一局,他若不应,杨凤就会毛遂自荐,他若是真打败了袁谭,这黑山上的风向,就更不好说了。
他深吸口气,昂扬道:
“陛下莫急,臣即刻点齐兵马,下山与袁谭决战!”
刘协点了点头,似乎对张燕的回答早就有所预料。
“驃骑將军,你可带著朕的乘舆,並命人绣一面王旗,率兵下山与袁谭对峙,先派人与其谈判,將朕的旨意传给袁谭,令他速速退兵。”
“彼军若是不退,那便是抗旨不尊,届时,爱卿便可名正言顺的与袁谭交锋!”
名正言顺……
这四个字,落在张燕和眾渠帅耳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多少年了,但凡是个军队,对上黑山军,都可以骂他们是反贼。
可如今,终於轮到他们黑山军扬眉吐气了!
黄龙激动地问道:“陛下,我们黑山军,此番出征,算是陛下的王师吗?”
刘协看向他,目光篤定。
“当然算!”
“朕说黑山是王师,汝等便是王师!朕说你们大汉的肱骨之將,汝等便是肱骨!”
黄龙的胸膛挺了起来。
雷公的眼睛亮了。
白雀的拳头攥紧了。
一眾黑山渠帅,此刻皆一脸兴奋,跃跃欲试。
刘协將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人心的天秤,不可能一蹴而就的从一边倒向另外一边。
都是要靠平日里,一点一点的潜移默化,一点一点的收心聚拢。
他转过头,看向杨凤。
“杨渠帅。”
杨凤上前一步:“臣在。”
“在黑山诸贤之中,唯有汝与张將军,受过先帝的敕封。”
“张將军率领王师,去退袁军。”
“那这准备务农,为黑山解决粮草的事,朕想,就由你牵头来办。”
“至於具体做哪些事,朕会一步一步教你。”
杨凤闻言,微微一怔。
他张了张嘴,想要推辞。
他也想率兵下山,也想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可还没等他开口,张燕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杨兄弟,陛下既让你留在黑山,协助陛下务农,那是陛下器重於你,看重你的才干,杨兄弟岂能推却?如此,岂非不尊陛下旨意。”
杨凤转头,看向张燕。
张燕脸上掛著笑,那笑容里,却有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轻鬆。
他明白了。
张燕巴不得他留下!
留下,就没有战功,没有战功,就无法与他爭锋。
张燕现在確实很高兴。
刘协拜他当驃骑將军,又可率王师出战,若是將杨凤留在黑山,回头等他退了袁军,其声望必然可以再上一个台阶,届时杨凤可就没有资格跟他叫板了!
杨凤的心往下沉了沉。
可刘协的话已经出口,张燕的话已经跟上,他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低下头,拱手道:
“臣……领命。”
刘协看著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讚许。
他知道杨凤心里在想什么。
他也知道张燕心里在想什么。
但他更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让张燕下山,是把他支开。
让杨凤留下,是把他绑住。
留下的人,得到的声望未必会比出战的少。
黑山军的渠帅,似乎並没意识到这一点。
他站起身。
“诸位爱卿,都去准备吧。驃骑將军择日出征,朕亲自为你送行。”
张燕拱手:“多谢陛下。”
渠帅们纷纷行礼,鱼贯而出。
杨凤走在最后。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刘协正看著他,微微点了点头。
杨凤心中一热,却又有些苦涩。
他不知道皇帝这一局,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在利用他。
……
夕阳西下。
刘协站在窗前,看著外面落日的余暉。
“陛下!”李大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陛下今天……可真厉害!”
刘协没有回头。
“厉害什么?”
“陛下授我黑山军为王师,诸位渠帅都感谢陛下,臣能看出来!”
刘协笑了。
“李渠帅,你也是王师中的一员了。”
李大目嘿嘿一笑:“那是臣的荣幸。”
刘协哈哈大笑,继续看著窗外。
夕阳如火,照在山寨的木屋上,一片赤红。
他忽然想起杨凤临走时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迷茫,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他知道,杨凤今夜一定睡不著。
他也知道,杨凤一定会来找他。
因为杨凤是聪明人。
聪明人,不会甘心被人摆布。
他转过身,奔著木屋的內室走去。
“李渠帅。”
“哎?”
“什么时候碰到杨渠帅了,告诉他,朕隨时为他解惑。”
李大目愣了一下。
“隨时?解惑?”
刘协点了点头。
“隨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