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逐渐变天
太行山脉,黑山军中。“大渠帅,河內方向的粮道,通了!”
张燕正在闭目养神,听到这句话,猛然睁开眼。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那名黑山斥候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你此言当真?”
斥候被他的反应嚇了一跳,忙道:“某岂敢誆骗大渠帅?河內的张杨,先前响应袁绍,派兵阻拦太行通往南方的要道,如今其兵马尽撤!”
张燕愣了一瞬,隨即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
他笑著笑著,声音却低了下来。
皇帝果然有大用。
若是换做原先,张杨岂敢违背袁绍?
可这功劳,是皇帝的,不是他张燕的。
他站在帐中,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
“速速招各路渠帅来此!某有將令要吩咐他们!”
“唯!”
……
黑山军在太行山脉遍布太广,仓促之间,不可能使各路渠帅都到。
一个时辰之后,只有八路渠帅赶到主寨。
雷公、白雀、黄龙、李大目等人来了议事厅。
张燕站在正中,脸上带著笑。
“南下通过河內的道路,已经通畅,尔等可速率兵,南下劫粮,以充军需,刻不容缓!”
八路渠帅一听粮道已通,皆精神大振。
“大渠帅,张杨那廝怎么就突然想通了……”
“是皇帝!”渠帅左髭丈八道:“皇帝派周忠去了一趟河內,张杨就听话了!”
“这皇帝还真有点用!”
眾人议论纷纷,气氛热烈。
就在这个时候,雷公忽然开口:
“飞燕公,陛下派人前往河內说动张杨打开通路,解我黑山之大急。今何不请陛下再来议事厅,共同商议今后之事?”
厅中的议论声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著雷公,缓缓开口:
“诸位莫要忘了,皇帝虽然尊贵,但咱们黑山,不过是想用他换取利益,他名为皇帝,实不过一傀儡而已,咱们议事,何必找他?”
雷公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著头皮说:
“话虽如此……但前番,陛下確实是帮了咱们黑山,而且又点明了利害,袁绍和曹操皆歹毒之人,咱黑山现在,当与陛下同心才是。”
这话说到了在场眾人的心坎里。
先前皇帝刚上山,黑山诸贼確实不把他当盘菜,都主张用他向诸侯换资源。
可袁绍一针对黑山,皇帝只派一个人去各地游说,就解决了危机。
群贼这才发现,这个皇帝可不仅仅是一头羔羊。
大汉天子的价值,超乎了他们的想像。
白雀也跟著开口:
“飞燕公,雷公所言甚是,天子似是真心与我黑山联合,今四方多事,有天子在黑山,我等诸人可借其力,何不诚心相邀?”
黄龙也点了点头。
张燕的脸色发红。
“黑山之事,自有黑山之人决断,何需搅扰陛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大渠帅此言……不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杨凤。
杨凤是黑山军的二把手,威望仅次於张燕。
昔日汉灵帝刘宏为安抚黑山,只下詔敕封了两人。
一个是张燕,拜为平难中郎將。
另一个就是杨凤,拜为黑山校尉。
他站起身,在眾人注视下,大步来到厅堂正中。
张燕的脸色变了。
“杨兄弟,你……”
“大渠帅,弟非偏向皇帝。”杨凤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很稳:“弟是为了黑山的前途著想。”
张燕盯著他,没有说话。
杨凤继续说:“黑山表面上强大,但在天下诸侯眼中,咱们是什么?是贼,偏居於黑山一隅之地,靠劫掠开荒为生的贼,如此下去,能撑多久?”
他顿了顿。
“如今天子驾临,又愿意与黑山合作,这是天大的机缘,黑山此刻若不诚心与天子联手,便是自寻绝路。”
他看著张燕,一字一顿:
“还是说……大渠帅这是担心天子得了人心,恐影响了自己?”
“放肆!”
张燕勃然大怒,一把拔出腰间长剑。
剑光闪过,剑尖直指杨凤胸口。
“你再说一遍!”
厅中一片惊呼,几个渠帅下意识往后退。
杨凤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著张燕,看著那柄离自己胸口不到三尺的长剑。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发白……但他脸上不动声色。
“大渠帅,”他说,声音依旧很稳:““弟不是第一天跟你,你若不为黑山眾兄弟著想,要杀,就杀吧。”
帐中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张燕握著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剑尖指著杨凤,一动不动。
杨凤也一动不动,就那样看著他。
一个渠帅的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其他七名渠帅纷纷上前。
“大渠帅息怒!杨渠帅也是一片肺腑之言!”
“大渠帅,杨兄长也是为黑山的前途著想!”
“出言得罪之处,还望大渠帅宽恕!”
张燕来回看著诸人。
雷公、白雀、黄龙、李大目……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这些人,跟了他十几年。
现在,他们都替杨凤求情。
或者说,是在为皇帝求情。
张燕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他握著剑柄的手,慢慢鬆开了。
“哈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把剑收了回来,插回剑鞘。
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自嘲。
“吾焉能不知,杨兄弟乃是一心为了黑山?焉能不知,此时与陛下合作,对我黑山好处最大?”
他走上前,拍了拍杨凤的肩膀。
“適才之举,实相戏尔!贤弟莫怪!”
杨凤看著他,没有说话。
张燕转过头,冲厅外的黑山军侍卫喊道:
“速去请陛下来此!就说我等有要事与陛下商议!”
侍卫领命去了。
眾渠帅眼见张燕如此,方才放心,都面露笑容。
唯有杨凤,站在原地,看著张燕的背影。
他看的不只是张燕。
还有那张空著的主位。
……
少时,刘协被请进议事厅。
一眾渠帅见他进来,纷纷上前行礼。
“臣等拜见陛下!”
刘协微微一怔。
这阵仗,和上次来时完全不同。
这帮人都好热情呀。
他扫了一眼厅中,看见了雷公眼中的期待,看见白雀脸上的討好,看见黄龙低垂的目光,也看见杨凤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
还有张燕。
张燕站在主位旁边,脸上带著笑。
但那笑容,刘协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他不动声色,走到厅中。
主位空著。
刘协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又看了一眼张燕。
张燕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他没有说话。
刘协也没有说话。
两人对视了片刻。
终於,张燕开口:
“陛下,请坐主位。”
刘协没有立刻坐下。
“此乃驃骑將军號令诸贤之位,朕坐这,似不太合適吧?”
张燕的嘴角抽了抽。
“陛下乃天下共主,陛下不在黑山,臣在此位替陛下號令,陛下驾临,臣又焉能居主?”
刘协缓缓点了点头。
“倒也是。”
他顿了顿。
“不过,朕终究不会在黑山待太久的,日后还得靠驃骑將军,在此替朕號令黑山军的忠义勇士。”
说罢,在一眾渠帅的注视下,刘协稳稳地坐在了主位上。
他坐下的一瞬,目光扫过眾人。
他看见雷公眼中的光更亮了。
看见白雀脸上堆满了笑。
看见黄龙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看见杨凤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一闪即逝,但刘协看见了。
他没有去看张燕。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逐渐有点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