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郑彩云!
隔天晌午,食堂里人声鼎沸,铝製饭盒的磕碰声、说笑声混成一片。高阳正端著饭盒扒拉白菜燉粉条,王德福端著饭盒挤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高阳,昨儿个你那滷味,可真把你婶子给美坏了!”王德福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她让我带话,说改天让你上家吃饭,她给你包饺子!”
高阳笑了:“婶子太客气了,一点滷味,不值当啥。”
“值当!怎么不值当?”王德福把饭盒往旁边一推,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高阳,我跟你说个正事。”
高阳一愣,抬头看他:“啥事啊王叔,还神神秘秘的?”
王德福一副“你小子跟我装”的表情,眼珠子一瞪:“啥事?给你介绍对象的事啊!我告诉你,你婶子有个娘家侄女……”
高阳回过神,定了定神,笑著摆摆手:“王叔,我这才不到十七,不著急。”
“十七怎么啦?”王德福眼珠子一瞪,“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跟你婶子一个炕头了!再说了,可以先处处嘛,处个一两年,正好!”
高阳哭笑不得,又不好直接拒绝,只能说:“王叔,这婚姻大事,得看缘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事……再说吧。”
……
夕阳熔金,洒在交道口的青石板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交道口供销社的下班铃声刚响,郑秀兰就麻利地收拾好柜檯,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拎著个印著“为人民服务”的帆布包,脚步匆匆地往大哥郑向阳家赶。
帆布包里装著她早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两斤点心,一瓶攒了好久票才买到的竹叶青,还有一包高阳昨天送的滷味。
郑向阳家住在东城区政府家属大院,独门独院,青砖灰瓦的小楼,门口还有站岗的保卫,比新太仓胡同的小院气派了不止一星半点。
“嫂子!”郑秀兰跟门卫打了招呼,熟门熟路地进了院子。
刚推开客厅的门,就看到嫂子王淑梅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大哥郑向阳则穿著一身上白下蓝的警服,坐在旁边擦著他的配枪。
茶几上摆著一盘炒花生,两杯热茶冒著白气。
“哟,秀兰来了!”王淑梅放下文件,笑著起身,“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是不是德福又惹你生气了?”
“嫂子,瞧你说的,他敢!”郑秀兰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脸上带著藏不住的笑意,“我今儿来,是有件好事想跟你们商量!”
郑向阳擦枪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目光沉稳:“什么好事,看把你乐的,跟捡著金元宝似的。”
“您先尝尝这个!”郑秀兰没急著说正事,先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包滷味,一层层解开油纸,“这是我们家一个关係不错的侄子做的,味道老好吃了,比那些百年老店的滷味都香。”
油纸一打开,一股浓郁的卤香味瞬间瀰漫了整个客厅。那香味儿霸道得很,咸香里带著微微的甜,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复合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王淑梅好奇地捏起一块滷豆干放进嘴里。牙齿轻咬,滷汁瞬间在口中爆开,咸鲜適口,香得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又捏了一块。
“这味道……绝了!”王淑梅忍不住讚嘆,一边嚼一边说,“比东来顺的酱牛肉还香!秀兰,这是谁的手艺?你们家德福什么时候认识这么能的人了?”
“就是我今天要说的!”郑秀兰卖了个关子,自己也捏了块滷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这才把王德福跟她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小伙子叫高阳,家住南锣鼓巷95號,十六七岁,中专学歷。爹妈都是轧钢厂的老人儿,工伤走的,他刚接班进厂。这孩子,长得精神,人高马大的,说话办事稳稳噹噹,有眼色,还会来事儿。最关键的是,厨艺好得没话说,这滷味就是他昨儿个做的!”
她越说越起劲,说到最后,凑近王淑梅,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嫂子,大哥,你们想想,彩云今年刚从公安学院毕业,分配到交道口派出所,她那工作性质,忙起来没日没夜的,身边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高阳这孩子呢,老实,踏实肯干,又会做饭,他家住南锣鼓巷,离派出所近便,照顾起来也方便。最关键的是——他无父无母,彩云要是嫁过去,就没有婆媳矛盾,进门就当家,日子过得舒心!”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郑向阳放下手里的枪,拿起一块滷豆干,慢慢嚼著,没说话,只是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带著几分思量。
王淑梅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她看了一眼郑向阳,又看向郑秀兰,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秀兰,你说的这些,我们都记在心里了。但是彩云的情况,你也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一字一句地说:“她是公安学院的高材生,现在是交道口派出所的正式民警。向阳是分局的领导,我是办事处的副主任,我们家彩云,条件不算差。”
“高阳这孩子,听著是不错,这么年轻在轧钢厂就是一级工,在工人里確实是拔尖的。”王淑梅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几分斟酌,“但他毕竟是工人身份,跟彩云的工作性质,还是有差距的。我们不是嫌贫爱富,只是担心,两人的圈子、见识,会不会合得来。过日子,光有热乎劲儿不行,还得能说到一块儿去。”
郑秀兰急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嫂子,身份算什么?高阳这孩子心气高,又能干,將来肯定不止是个工人!再说了,过日子,不就是图个人好、踏实吗?彩云那孩子性子稳,高阳也稳重,两人肯定合得来!”
“我不是反对。”郑向阳终於开口,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著几分一家之主的威严。他放下筷子,看著郑秀兰,“秀兰,你跟德福,是看著彩云长大的,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但婚姻是大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的石榴树,背对著她们说:“高阳这小伙子,我可以让人去打听一下,看看他的人品到底怎么样,厂里风评如何。至於见面的事,先不急。”
“彩云呢?”郑秀兰连忙问,“她还没下班吗?我跟她亲自说说!”
“她今天在所里值勤,估计要晚点回来。”王淑梅说道,“这事,我们得先跟她透个口风,看看她自己的意思。彩云这孩子,有主见,从小就有主意,我们做父母的,不会强迫她。得她自己愿意才行。”
正说著,院子里传来了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爸,妈,我回来了!”
一个穿著55式白色警服、扎著马尾辫的年轻姑娘推门走了进来。她皮肤白皙,眉眼清秀,一身警服穿在身上,更显得英姿颯爽,腰杆挺得笔直,正是郑彩云。
郑彩云刚进客厅,就闻到了那股浓郁的卤香味。她眼睛一亮,吸了吸鼻子,放下自行车钥匙,走到茶几旁:“妈,这是什么?这么香!老远就闻见了。”
“是你老姑带来的滷味。”王淑梅笑著说,眼神在闺女脸上转了转,“对了,彩云,你老姑今天来,是有个事要跟你说。”
郑彩云拿起一块滷豆干放进嘴里,香得她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什么事啊?”
郑秀兰看著眼前英姿颯爽的侄女,心里更觉得般配了。她清了清嗓子,把高阳的情况,又跟郑彩云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多大年纪,在哪个厂,干什么工种,住哪儿,爹妈怎么走的,人长得精神,厨艺好,会来事儿。
说完,她紧张地看著郑彩云,等待著她的回答,眼睛一眨不眨。
郑彩云嚼著滷豆干,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听完后,並没有像郑秀兰想像中那样害羞脸红,也没有立刻拒绝,只是若有所思地问道:“老姑,你说的这个高阳,是红星厂的工人?”
“对!”郑秀兰连连点头,眼睛亮了起来,“怎么,你认识?”
郑彩云摇了摇头:“不认识。”
她拿起一块滷牛肉,又吃了一口,眼神里带著几分好奇,又带著几分审视:“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人应该不会太差。不过,见面就算了吧。”
“啊?”郑秀兰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儿,“彩云,你这孩子,怎么回事?都没见面,怎么就拒绝了?”
“老姑,我刚参加工作,正是要好好乾的时候。”郑彩云放下滷牛肉,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语气认真起来,“派出所的工作很忙,师傅们都说,新来的得先扎下根,学本事,不能分心。我现在没心思考虑个人问题。再说了,婚姻大事,得看缘分,不能这么草率。”
“这不是草率!”郑秀兰急得直跺脚,巴掌拍在大腿上,“这是给你找个好归宿!你三姨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准著呢,那孩子错不了!”
“好了,秀兰。”郑向阳开口打断了她,声音沉稳,“彩云说得对,她刚工作,以事业为重。这事,就先放一放。等我打听清楚高阳的情况,看看这孩子到底什么样,再说。”
郑秀兰看著態度坚决的大哥大嫂,还有一脸淡然的侄女,心里有些失落,但也知道,这事急不得,再逼也没用。
她嘆了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成,那我就等你们的消息。但是大哥,你可一定要好好打听,高阳这孩子,真的是个好苗子!可別让人给耽误了。”
“我知道。”郑向阳点了点头,送她到门口。
夜色渐深,郑秀兰离开了干部大院。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盘算著,赶明儿个一定要让王德福,再跟高阳多接触接触,最好能让高阳在厂里多“表现表现”,让大哥打听的时候,能听到更多的好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