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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死讯

    冯曜心头猛地一跳,竭力挪动身躯,却被那剑威势生生震住,丝毫动弹不得。
    细长白隙悬於高天,像是给天开了道口子,看起来没有移动分毫。
    两端却在一瞬间拉长到不著边际,贴在飞舟边上。
    天地瞬间没了声息,静默得像一团死水。
    冯曜浑身鸡皮疙瘩竖起,呼吸一窒,心头蒙上前所未有的惊骇惶怖。
    没有任何预兆,死亡不期而至。
    他觉得自己如同一块碎冰,被人握在手中隨意捏化,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此处不是断剑幻境,身亡绝不会復生。
    死就是死。
    化作一捧烂泥,长生大道、万千神通、九州六海……一切有情无情,皆与他没半点干係。
    冯曜神思恍惚了一瞬,沉入碎镜迫使自己恢復清醒,眼神沉静下来。
    他看到。
    此时,那道黑黑瘦瘦的女童堵在船舱前,身影背对著他,努力张开四肢,似乎想护住什么。
    她的身影前面是一片人海,人海里是一张张稚嫩恐惧的面孔,面孔之下是一个个有尊严的人。
    仙道贵生。
    冯曜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么一个念头,手指鬼使神差般的动了动,薄如蝉翼的黄纸符籙在空中翻飞。
    时间如同沙砾在指尖流逝。
    霞光不啻微芒,迎上剑光的剎那,异变陡生。
    视、听、嗅、味、触,五感抽离,在这方世界消失。
    一息之后。
    剑光摧枯拉朽,飞舟禁制形同虚设。
    白隙消失,霞光抵消了大部分剑气,但残余仍在肆虐。
    孩童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绞成齏粉,爆作一捧捧血雾,风吹不散,日照不透。
    冯曜怀中的阴胎泥偶骤然爆开,碎成一滩烂泥。
    紧接著,剧烈痛楚爭先恐后涌入脑海,撕裂感要把灵台撑破。
    相较於胸腹暴露的豁口,灵台撕裂的痛楚不值一提。
    筋骨皆断,剑气裹著无数骨碴扎进心肝肠肚,皆是糜烂不清,飞速消磨著所剩不多的生机。
    失重感袭来。
    地貌变样,巨大山峦拦腰而折,无数鬱鬱葱葱的枝干碎作齏粉,飞屑簌簌而下,通通匯入倾倒的半截山岳中。
    身形如断线风箏般落下,被崩塌滑坡的泥石层层埋住,隨波逐流。
    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停下。
    胸腹、耳朵、鼻腔、喉舌塞满了潮湿的土石,沉重感如同大山压顶。
    他只闻到浓厚的血腥味。
    痛感像一道催命符,不断提醒他珍惜接下来的每一个瞬间。
    阴胎替死的最大弊端——泥偶破碎时,施术者强行假死,两个时辰之內不能动弹。
    这极大延缓了那点生机的流逝。
    没想到,弊端竟成了最后希望。
    冯曜发不出声音,被盖在厚重泥土之下,也不能向外求救。
    憎恨、不甘、愤怒充塞脑海,已至绝境,求生本能被无限放大,思绪一刻不停,过往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闪回。
    忽然。
    他在浩如烟海的字眼前顿住,只是一个念头升起,鬼使神差:
    “死身受炼,仙化成人?”
    李司渭曾告诫过他,筑基后修行此法才算妥当,否则出了闪失,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爆体而亡。
    修为尽废?爆体而亡?
    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冯曜心中自嘲一笑,旋即不再犹豫。
    碎镜映照出的心相中,命格【不劳而获】瞬间崩碎。
    顷刻之间。
    体內所剩无几的精血被全部抽回,填进千疮百孔的心臟。
    突如其来的重压之下,心臟骤然停住。
    目不能视物,耳不能闻声。
    无边无际的寂寥黑暗中,连痛觉也消失了。
    除了胸腔,其他部位一点触感都没有,活像一只无头人彘。
    思绪迟缓,像被绑上重物扔进海里,不可避免地下沉,竭力摆动四肢,也没有任何反应。
    意识开始模糊,忘记了死亡到来,將陷入看似沉眠的幽旷海底。
    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鼓点响了起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快,吵得他睡不著。
    接著。
    鼓膜也开始了震动,抖散一点泥土。聒噪蝉鸣闯进了耳朵里,喉口传来新鲜泥土混著铁锈的味道。
    心室耗费全身精血,终於在最后时刻锻成洪炉,孜孜不倦地汲取著泥石里的一切生机养分。
    求生念头下,一口口灭寂腔室以迅雷不及掩耳速辟出。
    脑海逐渐清晰,隨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飢饿感。
    身周八十一口灭寂膛室嗷嗷待哺,心室洪炉有火无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躯壳如同一只水蛭趴在大地上,疯狂吸食著所能吸食的一切。
    直到方圆百丈的生机被掠夺一空,飢饿感依旧没有消退。
    一个时辰后,冯曜用尽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真炁,在禁制破败的储物袋上,放上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储物袋禁制崩溃,里面的器物符钱通通掉落出来。
    三息功夫,就將一颗符钱的灵气抽空,一点不剩,洪炉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毫光,反哺己身,修復躯壳,
    紧接著,第二颗、第三颗……数万符钱的灵气便通通被炼入身中。
    飢饿感略有缓解,但伤势好转需要时间。
    冯曜暗自估算,照这个速度,恐怕要一个月光阴,才能彻底恢復行动能力。
    好在炼法有成,能够不断汲取著周遭生机,不至於让他憋死或饿死。
    眼下,只需要等待。
    ……
    魏华得知了消息,带人匆匆赶到此处。
    只望见遍地血水肉渣,满目疮痍,方圆几里无一活物。
    他动了动乾涩的喉咙,问道:“谁做的?”
    “据说是九幽教紫府钟舛所为。”
    “钟舛……又是他,有什么仇什么怨,他就这么跟咱们过不去,祝涛高功也死於他手,冯曜也死於他手。”
    眾人皆哀默不语。
    许久过后。
    有人巡视一圈,低声道:“没有活口,冯曜连同那些道徒都死了。”
    “回去吧,待著也是心烦。”
    紫衣大眼默然许久,悠悠嘆息一声,驾起云彩离去。
    ……
    日月轮转,天空下了几场雨,又阴晴交替了数次。
    半个月后。
    黑髯大汉独自一人驾著飞舟,落在长出细草的平坦山丘上。
    他把一壶酒倒了下去,神情认真,说道:“將来若我练成了祖传神通,便把钟舛的脑袋埋在这里,告慰你在天之灵。”
    ……
    东海,枢玄府。
    琉璃作顶,白玉为堂,斗沦殿內装饰陈设极尽奢华,天上玉京也不能比擬。
    矮葶瑙桌边上,少女红衣绝艷,宛如璀璨明珠,此间辉煌都黯然失色。
    她转首望向匆匆赶来的金甲女修,迫不及待迎上前去,眉眼透著关切意味,朱唇轻启:
    “有消息了?”
    贺飞花原不以为意,见李司渭关心过甚,又蹙起眉头,斟酌著词句:
    “嗯,罗浮那边已经確认,飞舟无人生还,那个冯曜大概的確死了。”
    “……”
    李司渭抿起双唇,眼眸失去了光彩,恍惚好一阵,才心不在焉的点点头。
    “修行一道,感情乃是大忌。”
    贺飞花见此,眉头蹙得更深了,说道:“既然他死了,我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还有一句,我不可不提点你。”
    “钟舛尚且逍遥法外,你要是为情所困踟躕不前,那就是白白断送前程,我看走眼救错了人。”
    “……”
    “洪长老答应收你为徒,只不过有个条件。”
    见她仍然失魂落魄,贺飞花顿了顿,接著,说道:“因你奶奶嫁与钟老魔生出的事端,他老人家担心旧事重演,要令你修无情道。”
    李司渭猛然抬起脑袋,脸庞煞白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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