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东林党与阉党共同的敌人
司礼监正堂,內廷议事厅。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安端坐上首,两侧依次坐著秉笔太监王安、王体乾。再往下,是內官监掌印太监刘克敬、御用监掌印太监徐贵、御马监掌印太监李实,以及刚刚崭露头角的惜薪司掌印太监魏忠贤。
紫禁城里手握权柄的掌印太监们,此刻齐聚一堂,眾人的脸色都有点难看。
卢安沉声缓慢道:“陛下的交代,大家要不打折扣地办妥。拿了多少钱的,就退回来多少钱。哪怕是卖房子卖地,咱內朝也得把这五十万两凑齐。”
御用监掌印太监徐贵脸色难看:“卢公公,陛下拨下来的银子,早就买了珠宝、宝石、各色名贵物件。大婚就在眼前,我们上哪儿弄这么多现银去?”
他这话说得委婉,实则满肚子苦水。御用监专掌御前所用器物,这次天子大婚,自然是他这头经手的油水最多。那些银子,有的置办了成亲所需的一应器物,有的早就换成了京城的店铺宅院。且不说他舍不捨得吐出来,就是捨得,一时半会儿也凑不齐这许多现银。
尚膳监、浣衣监的掌印太监也纷纷诉苦。他们品级低些,分到的油水本就不多,况且那些银子早就层层分润出去,上至司礼监,下至各处管事,谁没沾手?
如今却要他们独自填补窟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魏忠贤坐在末席,冷眼瞧著这些人的窘態,心里头不无幸灾乐祸。这事儿跟他八竿子打不著——更妙的是,他的老对头王安也吃了天子的掛落。这趟浑水,他乐得看戏。
卢安一拍桌子:“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老夫大不了告老还乡,你们谁乐意陪著?还是说,想让老夫带著东厂去你们府上抄一抄?”
这话说得重了。满屋子的掌印太监们面色一凛。卢安虽要退了,可他手里还攥著东厂。真撕破脸,谁都落不著好。
“卢公公息怒……”
“咱们凑,凑就是了……”
卢安这才缓了脸色,转向王安:“天子大婚之后,老夫便要告老还乡了。司礼监这副担子,往后就交给你。你有忠心,人也正直,老夫看好你。”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但老夫最后劝你一句——你这书生气太重,得改。內朝是天子的鹰犬,別跟东林党人走得太近。”
魏忠贤闻言,忍不住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有些人吶,根儿都没了,还当自己是读书人呢。”
天启帝是个厚道人。夺宫之变,王安护驾有功,天子一直记著这份情,对他的信任远在魏忠贤之上。这让魏忠贤如芒在背,王安是他眼里的二號对手,头號对手自然是那位五皇子。
王安却不恼,只淡淡一笑:“有些人,却只能靠女人上位。”
魏忠贤脸色一变:“你!”
“好了!”卢安厉声喝止,“你们两个非要自相残杀,让外人看了笑话?”
两人各自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卢安资格老,又即將退隱,和各方没有利益交集,这个面子他们还是给的。
尚膳监掌印太监冯玉嘆了口气,开口打破了僵局:“两位兄长,你们就不觉得……五皇子对天子的影响,太大了些?”
他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下来。
“如今天子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往慈庆宫跑。”冯玉苦著脸,“我们尚膳监,可是被五皇子折腾的得元气大伤了。这一回倒好,连棺材本儿都得贴给皇家。”
但凡有別的法子,他也不愿得罪那位圣眷正隆的五皇子。可昨日,徐应元带著一个六心居掌柜找上门来,说是那六心居掌柜如今是五皇子的人了,让他把尚膳监欠的货款结了,免得大家难堪。
他气得七窍生烟,他徐应元算什么东西?早两年,给他当干孙子都不够格!
可他不敢得罪五皇子。只能陪著笑脸,老老实实把银子给了那掌柜。
其他掌印太监听著,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討好天子,本是他们的看家本领。可如今,这本事被五皇子抢了去。这倒也罢了,更要命的是,五皇子总盯著他们下刀子。
魏忠贤眯起眼睛,缓缓开口:“各位兄长,五皇子留在宫里,迟早是个祸害。得让他早日就藩才是。”
这话一出竟是齐齐点头,就连王安,也微微頷首。
与此同时,次辅刘一燝府邸,也是东林党人齐聚一堂。
刘一燝面色凝重,看向孙慎行:“三十万两,你拿得出来吗?”
孙慎行苦笑:“尽力而为。”
韩爌眉头紧锁:“钱財倒还是小事。天子如今看咱们的眼神,已经没了往日的敬重,反倒带著几分……鄙夷。此事之后,我东林党在天子跟前,怕是圣意不在了。”
左僉都御史左光斗沉声道:“此事是我等过失。礼部上报一百二十万两,满朝竟无一人进諫。不怪天子动怒。”
他语气又缓了下来:“但天子即便动怒,仍愿拿出一百一十万两抚恤將士、賑济灾民,可见是位圣德之君。能得明主而侍,实乃人生幸事。”
刘一燝苦笑:“圣意不在,我等推行的改革,便处处掣肘。”
都御史邹元標愤然道:“都是朝中那些奸臣贪婪无度,才坏了大事!当务之急,是把这些蠹虫清理出朝堂。正本清源,改革税制,填补国库亏空。有了充足的钱粮,便能平定辽东之乱,届时天下太平。”
韩爌摇头:“这一切改革,都需要天子的支持。可如今天子已不信我东林。”
吏部尚书周嘉謨沉吟片刻,开口道:“当年是文孺救天子於危难,天子对他一直信任有加。若我等召回文孺,或能扭转天子印象。有了天子支持,改革方能推行。”
“不错!”
“正是此理!”
“文孺兄若能归来,局面定能改观。”
眾人纷纷点头。
高攀龙却在这时轻咳了一声。
眾人看向他。
高攀龙缓缓道:“诸位可知,五皇子在东城开了家『通宝阁』?前些日子,从紫禁城里拉了几十车宝物进去,轰动了整个京城。天子宠爱五皇子至此。”
邹元標皱眉:“天子仁义,却不应纵容五皇子损害圣德。我等该上书天子,请五皇子早日封王就藩。”
此言一出,左光斗等几个正直之人眉头微皱,似有话要说,却被黄尊素轻轻拉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