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鸣惊人
“华隱来了?隨意坐,不必拘束。”商务印书馆的会客室內,茅盾依旧是那身熟悉的竹布长衫,笑著朝他招手。
但屋內的人比陈华隱想像中要多出不少,一道道或好奇、或审视、或欣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难免有些侷促。
这还是他穿越过来,第一次正经参加文学界的社交活动。
“郑振鐸、胡愈之先生,都是馆里的同僚,想来不用我多介绍;这两位是叶圣陶先生、朱自清先生,这两日刚到沪上,你想必是第一次见。”茅盾笑著引荐。
陈华隱很想说,这屋子里的人就没一个他不认识的,尤其是文章一选入课本就要求全文背诵的某人。
“圣陶兄,你方才还追著我问,那篇《故事新编?理水》到底是何人手笔,如今真人就站在你面前了。”茅盾打趣道。
如今已是《小说月报》四月刊发行后的第七天,署名“江南”的《理水》,早已在上海滩的文化圈子里掀起了轩然大波,甚至连不少小报都开始跟风写起了以古喻今的仿作。
叶圣陶看著眼前不过十八九岁的陈华隱,满脸惊嘆:“竟真的这般年轻!这文字看著是大白话,实则字字有斤两,没有半句废话。白话文能写到这个份上,当真是炉火纯青。不看署名,我还以为是哪位浸淫文字数十年的老先生的手笔。”
旁边的朱自清也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真诚:“读完这篇稿子,我只觉得惭愧。我们难道不就是小说里写的,那文化山上的学者吗?天天坐在书斋里谈文学、谈主义,可乡下的百姓在遭水灾、在饿肚子,我们真的看见了吗?看见了,又做了什么?这篇稿子有讽刺,有批判,可骨子里是热的,是盼著国家好、民族醒的。”
面对两位文坛大佬的盛讚,陈华隱脸上也难免有些发烫,可这还不算完。
“好了,你们就別围著华隱夸了,这两天夸他的人够多了。”茅盾拿起桌上的一沓报纸晃了晃,“你们光看看,上海滩这些大报都是怎么评他的?”
“《时事新报?学灯》说,这是继鲁迅先生《狂人日记》后,白话小说又一石破天惊的力作!”
“《申报?自由谈》评他:以古事喻今情,以荒诞写真实。语浅而意深,事奇而理正。”
“《民国日报?觉悟》更是直言:一篇《理水》,写尽中国病根。”
茅盾放下报纸,笑著看向陈华隱:“你小子,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郑振鐸紧接著开口,脸上满是喜色:“托华隱的福,我们这期《小说月报》原定八千册,刚上市三天就销售殆尽,刚开会定了,再加印两千册!今天叫大家来,头一件事,就是庆祝我们刊物发行量破万!”
胡愈之也笑著接话:“上个月《礼拜六》復刊销量破万,可是神气了好一阵子。今儿借华隱小友的力,我们也该让那些老顽固知道,什么叫长江后浪推前浪,腐朽的旧东西,迟早要被新事物淘汰!”
陈华隱脸上掛著靦腆的笑,听到这里却突然想到些什么,心中咯噔一下。
茅盾却没察觉他的异样,摆了摆手道:“我们本就不必跟《礼拜六》那种文学垃圾比销量,就华隱这篇稿子,他们还酸溜溜地说什么生搬硬套、胡编乱造,当真是不可理喻。”
他话锋一转,神色郑重起来:“今天第二件事,就是想正式吸纳华隱加入我们文学研究会。再不下手,怕是要被创造社的郁达夫、郭沫若那帮人抢了去!”
陈华隱心里清楚,文学研究会和创造社,是如今新文坛的两大阵营,虽同推新文学,理念却多有分歧。能被文学研究会主动吸纳,意味著他彻底被上海滩的新文化圈子认可了。
满室顿时响起一片笑声,皆大欢喜。
落座后,叶圣陶又笑著问道:“华隱,你当初是怎么想到,借用大禹治水的典故写这篇小说的?这《故事新编》,后续还会有別的作品吗?”
“自然是有的。”陈华隱定了定神,从容答道,“《故事新编》会是一个系列。我始终觉得,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我们如今身处一个全新的时代,可很多问题,並不是现在才有的,而是千百年里,一直都存在的。我想借古人的故事,写今天的人心。”
郑振鐸闻言追问:“那华隱也认为,我们国人有与生俱来的劣根性吗?”
“我不喜欢『劣根性』这个说法。”陈华隱摇了摇头,“每个民族,都因各自的歷史沿革,有自己的优点与短板。如今人人盯著国人找问题,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我们国家贫弱。而欧美列强的种种弊病,只是被他们暂时的强盛掩盖了而已。”
茅盾笑著点头:“华隱是留洋回来的,对这些问题,果然有独到的见地。”
旁边的胡愈之却有些迟疑:“只是这般隨意编排古人,会不会显得对先贤不够尊重?”
“我对此倒有些浅见。”陈华隱笑了笑,缓缓道,“歷史,本就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那些古人真实的模样,未必就是史书上粉饰过后的样子。我们写小说的,本就不必做死的歷史考据,而是要借古事的躯壳,激发现代人之所应爱与所应憎。不是把古人写得更死,而是让他们借著小说,重新活过来。”
“好个歷史就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朱自清猛地一拍桌子,满眼讚嘆,“当真是绝妙的比喻!一语道破了读史与写史的本质!”
不知不觉间,原本的茶话会,竟成了陈华隱这个后辈侃侃而谈的分享会。在座的诸位文坛前辈,听得频频点头,嘖嘖称奇。直到夕阳漫进窗户,这场聚会才终於散去。
陈华隱刚走出会客室,就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拦住了去路。少年穿著商务印书馆学徒的短衫,显然已经在门口偷听了许久,脸上满是激动与迷茫。
“陈先生!”少年鼓足勇气开口,“我跟您是本家,也姓陈,是馆里的学徒。我就想问问您,我们的国家,真的有像大禹一样的人存在吗?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
陈华隱看著少年眼里纯粹的光,心里一阵动容。他蹲下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气坚定:“当然有。只是这些人埋头做事,发出的声音,在这个嘈杂的时代里,不够响亮罢了。况且你没听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只要你想找,迟早能找到一群这样的人。”
少年用力点了点头,又急切道:“先生,能给我写几个字吗?我想留著勉励自己!”
陈华隱思量片刻,心里暗道一声对不住鲁迅先生,接过少年递来的纸笔,挥毫写下一行字:
【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捨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樑。】
写完落款,他才想起问少年的名字:“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眼里闪著耀眼的光:“单名一个云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