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线索
跋旯说完那句“节哀顺变”,就再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车厢里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车辆平稳行驶带来的轻微震动。
屏幕上循环播放的、属於 267號沈屿与刘婷婷的温馨片段,画面里的笑声和此刻车厢里的死寂,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沈屿心里生出了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这个叫跋旯的人工智慧,显得过於人性化了。
刚才那句安慰,不是冰冷的、程序化的模板话术,而是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此刻翻涌的情绪,结合著屏幕上播放的、关於亡妻的回忆片段,给出的、带著温度的安抚。
那种分寸感,那种恰到好处的共情,不像是一串代码能模擬出来的,反倒像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人,在隔著屏幕,轻声安慰陷入悲伤的他。
无论是现实里,还是上一个赛博世界里,他也接触过无数的人工智慧,全都是严格遵循程序指令的冰冷代码,从来没有哪一个 ai,能给出这样一句,完全贴合人类情绪的安慰。
沈屿沉默了几秒,开口问:“你刚才,是在安慰我?”
跋旯的电子音几乎是立刻响起,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是的,沈工。检测到您的心率加快、脑波出现明显的悲伤情绪波动、皮质醇水平升高,符合情绪低落的判定標准,因此执行了情绪安抚程序。”
典型的人工智慧回復。
沈屿盯著那块还在播放视频的屏幕,再次开口:“你有自己的思想吗?还是说,你所有的言行,都只是在履行一个 ai的预设职责?”
跋旯的回答標准得像教科书里写的人工智慧准则:“我的所有言行,均基於研发团队提前设定的程序代码运行。为人类服务,让人类获得更好的生活体验,是我的最终使命,不存在独立於程序之外的自主思想。”
沈屿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回座椅里,看著屏幕里的画面,若有所思。
一路无话。
十几分钟后,车辆缓缓停下,车门应声升起。沈屿弯腰走出车厢,入目是一栋环境清幽的独栋公寓楼,楼下的绿化带打理得整整齐齐,却透著一股久无人居的冷清。
他凭著 267號同位体破碎的记忆,上了三楼,走到最东侧的房门前,指纹锁扫描过他的指尖,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房门应声而开。
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屋子里的陈设很温馨,客厅的沙发上还搭著一条女士披肩,茶几上摆著两个马克杯,阳台上的绿植早就因为缺水枯败了,只剩下乾枯的枝叶,处处都透著主人离开后,再也无人打理的萧索。
沈屿闭了闭眼,试图从脑子里翻出更多关於这个家的记忆,可除了那些和刘婷婷相关的、温馨又刺痛的回忆之外,其他的记忆全都是支离破碎的片段,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跋旯的声音再次在客厅里响起,一块连接著机械臂的屏幕移到沈屿前方:“沈工,屋內已超过三个月未进行深度清洁,是否需要我启动全屋清洁程序,或者联繫家政服务机器人上门?”
“不需要。”沈屿的语气很淡,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接下来,我没有喊你的时候,不要主动和我说话,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不要打扰我。”
“好的,沈工。”跋旯的电子音落下,屏幕上的蓝光暗了暗,悬浮在墙角,再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沈屿没再理会它,穿过客厅,径直走进了书房。
书房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靠墙摆著满满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放著大量关於人工智慧、代码编程的专业书籍。
沈屿走到书桌后坐下,拉开椅子,身体微微靠在椅背上,闭著眼,脑子里开始飞速梳理目前所有的线索。
7號说,267號世界的时间线发生了严重偏移,是因为原本该由这个世界的沈屿,去完成一件足以影响世界进程的关键事件,可 267號同位体死了,这件事没人推动,世界线才会出现坍塌的风险。
也就是说,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核心任务,就是找到这件事,替 267號同位体完成它,让偏移的世界线回到正轨。
一周前那场语焉不详的车祸,应该就是 267號同位体被其他同位体猎杀的时间点。世界线为了容纳他这个外来者,才强行把这场猎杀,修正成了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
想要找到 267號没完成的关键事件,就必须先弄清楚,在他被杀之前,他到底在做什么,在调查什么,他的最终目標是什么。
想到这里,沈屿睁开眼,抬眼看向书房门口的方向,开口喊了一声:“跋旯。”
跋旯从墙角飘了过来,停在书桌前,屏幕上的蓝光亮起,平稳的电子音响起:“我在。”
“我问你,一周前,也就是我出车祸之前,我在做什么。”
跋旯的屏幕上闪过一串飞速跳动的代码,电子音再次响起:“建议您植入匹配的脑机接口,完成记忆云数据的本地下载覆盖,即可完整恢復所有记忆,解决相关问题。”
沈屿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我问的是,我出车祸之前,我在做什么。我要的是答案,不是让你给我提建议。”
“好的,沈工。”跋旯立刻应了下来,屏幕上的代码跳动得更快了,“正在调取您上传至记忆云的相关记录,即將为您进行可视化播放。”
话音落下,客厅里那面镶嵌在墙体上的巨大屏幕,瞬间亮了起来。
入眼是第一人称的主视角,画面微微晃动,显然是直接从 267號同位体的记忆云端提取出来的第一视角画面。
屏幕左上角的日期清晰地显示著,正是一周前,他出车祸的那一天。
画面里,是全封闭的车辆內部,和他刚才坐的那辆智能车一模一样,看不到外面的路况,只有车载屏幕上亮著导航界面,目的地一栏,清晰地写著:星途公司。
就在这时,画面里的“沈屿”做了一个动作。
他抬起手,紧紧地攥著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银色金属盒子,盒子的一端,有一个清晰的 v形插口,看起来像是某种数据传输接口。
他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显然这个盒子里的东西,对他极其重要。
画面到这里,骤然中断。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无信號的雪花纹。
沈屿的身体瞬间坐直了,沉声问:“为什么这里中断了?后面的內容呢?”
“正在为您检索。”跋旯的屏幕上闪过一串检索代码,几秒钟后,电子音再次响起,“检索完毕。您的记忆云端,仅上传至该时间节点,未发现后续的记忆记录,无法进行播放。”
沈屿靠回椅背上,再次陷入思考。
画面中断的这个节点,就是 267號同位体被猎杀者杀死的瞬间。
人一死,脑机接口的记忆上传自然中断,世界线为了修正这个逻辑漏洞,才强行编造了一场车祸,让他的死亡变得“合情合理”。
那个星途公司,还有那个带著 v形插口的金属盒子,绝对是关键线索。
他抬眼再次看向跋旯,语气不容置疑:“把时间往前调,我要车祸前一个月,所有的记忆记录,全部播放出来。”
跋旯的屏幕上再次闪过那串熟悉的代码,电子音依旧是那句刻板的建议:“建议您植入匹配的脑机接口,完成记忆云数据的本地下载覆盖,即可完整瀏览所有记忆內容,获得更流畅的体验。”
“我不想再重复第二遍。”
“好的,沈工。正在为您调取相关记忆记录,即將播放。”
客厅的屏幕再次亮了起来,画面开始飞速播放。
接下来呈现的,是 267號同位体车祸前一个月的日常。
画面里的他,大多时间都待在这个书房里,对著电脑敲打著密密麻麻的代码,或是翻看著大量的资料,偶尔会出门,去一些实验室、科技公司,或是和一些人见面谈话。
这些记忆里,出现了大量的中断片段。
有时候是他刚出门,画面就黑了,再亮起时,已经是他回到家的画面;
有时候是他刚和人见面,说了半句话,画面就骤然中断,再续上时,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
这些中断的地方,看似毫无规律,却又频繁出现,像是有人刻意剪掉了记忆里最关键的部分。
“这些中断的记忆片段,也找不到任何上传记录?”沈屿盯著屏幕,开口问。
“是的,沈工。”跋旯的电子音平稳响起,“本次为您播放的內容,为记忆云端內所有的已上传记录,不存在未播放的隱藏內容。”
沈屿的心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记忆丟失了,也不是上传中断了,是 267號同位体,自己选择性地上传了记忆。
他在防著什么?或者说,他在防著谁?
沈屿脑子里飞速梳理著画面里的所有细节。
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当 267號同位体前往两个固定的地点时,记忆必然会出现中断,没有一次例外。
其中一个,就是车祸当天他要去的星途公司。
而另一个,是一栋看起来极其老旧的、红砖外墙的独栋建筑,看起来像是废弃了很久的旧厂房,和周围充满未来感的建筑格格不入。
“停。”沈屿突然开口。
正在播放的画面瞬间定格,屏幕上,正是那栋红砖外墙的建筑,也是 267號同位体最常去、记忆中断最频繁的地方。
沈屿抬眼看向跋旯:“我要去这里,立刻给我叫车。”
“好的,沈工。”跋旯立刻应声,“已为您匹配最近的智能无人驾驶车辆,预计三分钟后到达小区门口,目的地已同步至车辆导航系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