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学文怎么你了
赵胜又翻了个身,枕头被他挤到床沿悬了半截,嘴里含含糊糊冒出第二句梦话。“別抢……那是我的红buff……”
叶安把生物课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翻手看了眼手錶。
一点十五。
该走了。
下午两点上课,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路上再算十分钟,时间刚好。
叶安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进拖鞋里,弯腰从床底抽出校服鞋换上。
宿舍里五个人还横七竖八地躺著,赵胜的呼嚕最响,李明缩成一团背对著窗户,其余几个呼吸绵长,睡得正沉。
叶安站在赵胜的床边,仰头看了眼这个一百八十斤的肉山。
还有二十分钟上课,这傢伙闹钟定了没有?
大概率没定。
赵胜的闹钟使用频率和他的英语及格率成正比~约等於零。
叶安抬手,照著赵胜露在被子外面的后脑勺,啪啪就是两下。力道不重,但脆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嗯?啊?谁!”
赵胜猛地弹起半个身子,一脸茫然,眼皮都没完全撑开,左手还保持著抓枕头的姿势。
“起床了,一点十五。”
赵胜的瞳仁花了两秒才聚焦到叶安身上,又花了三秒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一点……一点十五?!”
胖子整个人从床上弹射而起,速度之快连叶安都往后闪了半步。
赵胜一脚踩空差点从上铺摔下来,死死扒住床沿才稳住。
赵胜呲著牙揉后脑勺,嘟囔著爬下梯子。
叶安没等他,拿上书包出了门。
走廊里零星几个睡眼惺忪的男生端著脸盆往水房挪,叶安侧身让过,下了楼梯。
阳光劈头盖脸地灌进来,暖气烤了一中午的室內和室外的温差让他打了个激灵。
叶安沿著宿舍楼和教学楼之间那条铺了红砖的小路往前走,两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叶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刚走到连廊拐角,前面三米远的地方冒出一个穿灰色夹克衫的身影。
头髮花白,手里夹著个搪瓷茶缸,步子慢悠悠的,走路带著一股子老干部遛弯的劲头。
唐丰源。
叶安条件反射地想绕路。
不是怕他,是清楚老唐这人逮著机会就要聊,一聊就收不住。
但连廊就这么宽,左边是墙右边是冬青隔断,物理上不存在绕行路线。
唐丰源也看见他了。
搪瓷缸子往嘴边一凑,吹了口热气,脚步压根没停,径直朝叶安迎了过来。
“哟,叶安。”
老唐的港城普通话带著浓重的尾音,“安”字拖得老长。
“唐老师。”
叶安老老实实站住,打了声招呼。
唐丰源在他面前停下来,茶缸子搁在连廊的水泥栏杆上,双手背到身后,上下打量了叶安两眼。
那架势跟验收一件自己看好了很久的瓷器似的。
“你小子真行啊不勒。”
老唐的嘴咧开,露出一排被茶渍染黄的牙。
“期中考试结束到现在,我一直没找你好好聊聊,今天正好撞上了。”
叶安心里咯噔一声。
老唐说“好好聊聊”的时候,通常意味著至少二十分钟起步。
“来了才一个月,直接干到年级第一了,706分。”
唐丰源竖起一根手指,在叶安面前晃了晃。
“侥倖而已,唐老师。有几道选择题蒙对的。”
唐丰源翻了个白眼,那表情生动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別给我来这套不勒!”
老唐一只手从背后抽出来,指头点了点叶安的胸口。
“你那张卷子我批的,选择题哪道是蒙的我会不清楚?每道题旁边的草稿痕跡全有,排除法用的、化学平衡常数算的,写得清清楚楚,你拿这话唬別人行,唬我?”
叶安被戳穿了,訕笑一声,不再挣扎。
唐丰源把手收回去,重新背到身后,昂著下巴,一副“我早就看透你”的得意模样。
“当初怎么说的来著?我记得高一下学期分科之前,我在办公室里跟你谈了整整四十分钟。”
“我跟你说,叶安你小子就是学理的命,你那个脑子天生就是拿来搞逻辑推理的,去学文简直是暴殄天物不勒!”
“结果你当时怎么回我的?”
叶安张了张嘴。
他当然记得。前世的他当时说的是~没有天理我有地理。
“我说……我考虑考虑。”
叶安面不改色地篡改了歷史。
唐丰源显然不买帐,斜著眼瞅他。
“你考虑了个屁不勒!转头就去文科班了!把我气得那天中午多抽了三根烟!”
叶安差点笑出来,赶紧忍住。老唐的小房子,烟雾繚绕的画面又浮了上来。
唐丰源越说越上头,茶缸子也不喝了,搁在栏杆上冷著。
“我就说嘛,学理多好,你看看现在,一个月就年级第一了,要是当初听我的,少走一个月弯路,现在不知道强到哪去了!”
他拍了拍叶安的肩膀,用力不小。
“文科有什么好的不勒?背那些东西,又累又枯燥,哪有理科有意思~”
“唐老师。”
一道不太客气的嗓音从连廊另一头传过来。
叶安和唐丰源同时扭头。
距离他们五六米远的地方,一个四十出头的女老师抱著一沓教案站在那里。短髮齐耳,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毛衣外套,脸上掛著笑,但那笑里掺了点別的东西。
叶安认出来了。
高二文科班的歷史老师,周玲。
他在文科班待了一个月,周玲教过他两周的歷史课。讲课的风格偏学术派,喜欢从史料出发推导结论,和唐丰源的口音普通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玲抱著教案走了过来,步子不急不慢,在两人面前站定。
她先冲叶安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把视线转向唐丰源。
笑容不变,但叶安总觉得空气里多了点什么。
“唐老师,刚才那句话我没听太清。”
周玲歪了下头,语调温温柔柔的。
“您说文科什么来著?又累又枯燥?”
唐丰源的笑容凝固了。
搪瓷缸子搁在栏杆上,热气还在冒,但老唐整个人已经凉了半截。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那种进退两难的窘態叶安上辈子都没在他脸上见过。
“周老师,我这不是……那个意思不勒……”
唐丰源乾笑了两声,手从背后伸出来尷尬地搓著指头。
“我就是跟学生隨便聊聊,说的是他个人的情况,这个……”
“学文有什么不好呢?”
周玲接过话头,笑容甜得能腻死人。
“以史为鑑可以知兴替,读史使人明智,我们文科培养的是家国情怀和人文素养,唐老师您说累又枯燥,是觉得我们歷史老师教得不行呢,还是觉得我们的学科不值得学呢?”
唐丰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不是不是!周老师你误会了不勒!文科很好!非常好!我当年要不是物理成绩好我都想学文呢!”
这话说得有多心虚,在场三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叶安在旁边站著,脊背一阵一阵发紧。
战火没烧到他身上,但他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两个老师槓起来,中间夹著的学生约等於炮灰。
再不走,下一秒周玲可能就要问“叶安你觉得文科好不好”。
到时候说好,老唐不高兴。说不好,周老师不高兴。
叶安当机立断。
“唐老师、周老师,我还要回教室准备下午的课,就先走了。”
叶安冲两人各点了下头,脚下加速,三步並两步窜出了连廊。
身后隱约传来周玲那甜到发寒的嗓音。
“唐老师,正好咱俩聊聊,关於文理学科的定位问题,我觉得有必要交流一下”
唐丰源微弱的辩解声被风吹散了一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不勒”飘在空气里。
叶安脚步不停,一口气躥上了教学楼的台阶。
回头看了一眼连廊,老唐被周玲堵在栏杆边上,搪瓷缸子孤零零搁在水泥檯面上冒著凉气,整个人的姿態从“老干部遛弯”变成了“被教导主任约谈的学生”。
叶安收回视线。
老唐啊老唐,嘴上没把门的,这回搁谁也救不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