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坠船(一)
风陵渡,镇守使衙门后院。亭亭如盖的大槐树下,一身大红官袍的东方明坐在楠木桌案后,端著一杯茶,悠然地刮著碗盖,热气氤氳。
茶碗通透,却是普通的灵玉茶碗。茶香四溢,亦是世俗的山野清茶。
虽別有一番风味,但他也只在坐衙时才喝。
此时,一名身穿绿色官服,中年模样的男子来到他面前,是下属杨邵冲,毕恭毕敬行礼道:
“大人,东西已送到。”
“嗯。”
东方明眼帘微垂,儒雅的面容隱没在瀰漫的热气后,不咸不淡道:
“都收了吧?可说了什么?”
“回大人,三万灵石、千匹灵绸还有一应法物都收下了,只是......”
杨绍冲欲言又止,一颗豆大的汗珠浮现额间。
东方明神情模糊,轻飘飘吐出一个字:
“说。”
杨绍冲抿了抿嘴,微微埋下头:
“属下並未见到王妃,大人所言之事,亦未得到答覆。”
空气突然沉默,杨绍冲顿时汗流浹背。
良久,东方明才再度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知道了,收了就好。王妃那些子侄呢?”
杨绍冲仿佛鬆了一口气,沉吟了片刻,说道:
“除了一个模样周正,穿著天青长衫的年轻人去了西临码头,其余人都已隨王妃离开了风陵渡。”
“哦?”
东方明忽地抬眼,幽幽目光仿佛穿破虚空,落在了那即將登上一艘飞商客舟的天青色身影上,似乎在想些什么。
杨绍冲见状,想了想,低声问道:
“大人,可要?”
他手掌在脖子上轻轻一抹。
东方明忽地收回目光,神情玩味地看向他:
“绍冲,没记错的话,你跟了本官快十六年了吧?怎么,本官的为人还不清楚么?”
杨绍冲闻言,浑身一震,慌忙下拜,头深深埋在地上,言辞无比恳切:
“回大人,绍冲已跟隨您十五年八个月零七天,能有今日,全靠大人一手栽培!大人之德行,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小人卑鄙,揣测上心,千万请大人恕罪!只要大人一句话,不论上刀山下火海,绍冲定万死......”
“好了。”
东方明將他话音打断,失笑摇头:
“本官知晓,你是个忠心的,说什么死不死的?难道在你心里,本官是那种让下属赴死的人么?起来吧!”
“谢......谢大人!”
杨绍冲战战兢兢起身,双手恭敬垂下,额上的尘土在白皙的皮肤上甚是显眼。
“你修【报台意】,就要好好明悟【报君黄金台上意】之真意。”
东方明啜饮了一口茶,眉头微微一蹙,语气缓和道:
“为官之道,不止在为君牧民,约束宗族,安定四方,更要通人情世故。只凭心中意气行事,不论在道途还是官场,都是走不远的。”
“谢大人教诲!”
杨绍冲无比感动地又行了一大礼,袖子擦了擦眼角。
东方明颇为满意地点头:
“那小子既去西临,想必是往天府华阳方向去,给牛头山送个口信,沿途照顾那小子一番,犹抱琵琶半遮面,可明白?”
“是!属下明白!”
杨绍冲恭敬领命,又问道:
“大人,可还有吩咐?”
东方明施施然起身,抬头看了眼天色,吩咐道:
“本官心有所悟,即刻要闭关一段时日,若非十万火急,切莫打扰本官,一应事务,暂请监察使魏公公处理,再给魏公公送一株百年灵药,去吧!”
话音落下,东方明身形忽地一花,消失在了大槐树下,楠木桌案上的灵玉茶碗仍冒著热气。
杨绍冲对著茶碗恭敬行了一礼,快步离开,跨过月亮门,这才抹去了额上尘土。
正准备去安排诸事,就迎面撞上一个脚步匆忙的老妈子,乃是东方明独女东方灵珂的奶娘,唤作王妈妈。
他脚步一顿,皱眉问道:
“王妈妈,何事这么急?”
王妈妈见是杨绍冲,顿时焦急问道:
“杨大人,老爷可在?”
杨绍衝心念一转,忽地紧张起来:
“大人刚刚闭关,你快说到底发生了何事?难道......”
他话音一顿,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而事实果真如他猜测,就见王妈妈闻言后两手一拍大腿,带著哭腔喊道:
“小姐她,又跑了!”
“什么!?”
杨绍冲大惊失色,身形瞬间模糊,化作一道淡淡金光,不顾风陵渡禁止修行者飞天的规矩,飞上了高空......
西临码头,人声鼎沸。
在交了三十枚法钱,领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防风丹后,华玄宗就登上了面前那艘前往华阳的飞商客舟。
这飞商客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
三十来丈长,七八丈宽,通体乌黑,船舷处插著几面“米”字旗,华玄宗问过带路的凡人小廝,此船乃是益州青城郡米家之船,掌舵的是一名炼气七层的修行者。
此时离开船尚早,宽阔的甲板上並没有多少人。
有几名船夫模样的修行者正在施法,或搬运货物,或检修船舱,身上法力微涌,皆是炼气两三层的境界。
还有几名神色悠然的乘客,气机內敛,单看穿著气质,明显是修行者。
修行者长期采灵炼法,气质与凡人截然不同,一眼便能感知。
华玄宗並未神识探查这几个乘客的境界,盖因在修行界,若非师长亲朋,无端用神识探查他人,无异於赤裸裸地挑衅。
不过以此船不搭炼气六层及以上修行者的规矩来看,这几名乘客想必也不超过炼气五层。
上船前,凡人小廝亦告知了船上规矩。
任何船上都不准打斗,亦不可切磋,更不能损坏船体,一经发现,当即就要被“请”下船去,除非缴纳罚款。
华玄宗没有太多游览的心思,看了几眼船上的环境之后,便捏著刻了“乙九”的白玉號牌进了船舱,找到了房间。
房间不大,一桌一塌一屏风,还有一扇雕花小窗,推窗可见茫茫云海。亦有简单的隔音锁门阵法,阵凭便是那白玉號牌。
“真贵!”
华玄宗嘖嘖摇头。
若在地上,如这般布置,又带有简易阵法的房间充其量十两银子一晚,在这船上,却要整整十枚法钱!
按大燕朝廷律法规定,灵矿开採后,须炼製成標准统一的灵石以作储备。
一枚灵石约等於百枚法钱,一枚法钱,约含一名炼气三层普通修行者,不靠任何辅助,十二个时辰采的天地灵气之合。
看似不多,可事实上,一般修行者一天也不过行功几个时辰,盖因行功久了,心神疲惫,采炼的速度会渐渐降低。
闭关另当別论。
由此算来,华玄宗回华阳一趟,万余里之遥,相当於他曾经不眠不休三十天的苦功,而且只採天地灵气,不以法籙炼为法力。
他现在也算小有资財,身上共有三千一百三十枚法钱。若再添上十枚法钱房费,寻个更好的“甲”字號房间也无不可。
但道途漫漫,该节约时就节约,住的一般便行了。可再差点的话,那便是给自己找罪受,著实没有必要。
若身无分文,亦可走陆路。
以华玄宗施展神行术,日行八百里的速度,也就十来天的时间。可问题是,一路还须修整,耽搁修行不说,更不知会遇到什么意外。
九州广阔,修行者虽多,妖兽盘踞之地却也不少,荒无人烟之处,更不在少数。
况且,最重要的是,他必须赶在赵家彻底掌握华家產业之前,取出西田藏宝阁中的一应资財。
若去晚了,怕是哭都哭不出来。
看了眼窗外天色,把小窗关上,华玄宗激活了房间阵法,便在榻上盘膝入定。
非是行功炼法,而是入了神念心间。
盖因接下来,华道勇要为他——
传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