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结盟
四月初夏,麦浪如金,正是冬小麦收穫的时节。自古以来,秦岭淮河以北的大部分地区,便是多以冬小麦与粟(小米)、黍(黄米)、菽(豆类)等农作物轮作。
遥想这茬冬小麦,在播种耕耘之时,还尚是大汉王朝,如今不过区区数月,却是城头变幻了大王旗。
待收了这批夏粮之后,再加上郭侗从徐州运回来钱帛,朝廷便有粮餉征討兗州的慕容彦超了。
是的,正如郭威所料。
凡是收到朝廷詔令的各镇节度使,大多选择入京廊参、正衙见谢,也有少部分以路途遥远为由,直接奔赴新镇。
面对试图抗拒朝廷的泰寧军,郭威出奇地並没有下旨申飭,反而发詔给各道节帅,令他们火速將今年夏税送入开封。
各道节度使刚刚到任,根基不稳,自是不敢违背郭威的命令,纷纷徵调夏粮运抵开封。
慕容彦超知道朝廷即將要对他动手了,开始四处求援,但响应者极少。
最出人意料的是,竟然连刘崇都没有声援响应。
不过,仔细想来,却也並不奇怪。
上次契丹撤兵之时,不仅汾、隆、忻、代等州劫掠一空,本还打算剽掠太原来著,只是由於刘承钧紧闭城门这才逃过一劫。
契丹兵见晋阳城高池深打不进去,便把晋阳周围以及撤退沿途,那些即將收穫的冬麦都给毁了。
此时刘崇正愁著吃什么呢,又哪有空閒能力兗州。
这些时日,郭侗一直隨著郭威接见各镇节度使,也都將人给认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歷经前朝,甚至是前好几朝的沙场宿將,很多人比郭威的资歷还要深。
就比如今日这位,为抵御刘崇南下,立下大功的新任武寧节度使——王宴。
王宴,徐州人。
后唐庄宗同光中,应募隶禁军,累迁至奉国小校。
后晋出帝开运初,出镇晋州,授为建雄节度使。
而同一时期,郭威才不过是个河东左厢都指挥使而已。
遥想当初,刘知远南下之时,便是从晋絳南下的。
因此,郭威与王宴也算是老相识了。
不过,这次入京,两人身份已经全然不同了。
“父帅,我观您这几日有些闷闷不乐,可是因为王令公之事!”
听到王敬达的话,王宴不自觉哀嘆一声。
“儿啊,我本欲培养孝德,以作为你將来臂助。”
“未曾想,孝德竟为王峻那廝所害。”
“且若非王峻,建雄军岂能损失那般惨重,咱们又岂会受制於人,而被迫移镇呢!”
“唉!若是此生不能报此大仇,我死亦不甘!”
“可嘆王峻如今深得圣眷,真不知何日能让我雪此大恨!”
闻听此言,王敬达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走上前去,对著王宴耳语了几句。
“父帅,我听闻……”
王宴听后,顿时眼前一亮,一双虎目儘是不可置信。
“真的?”
王敬达重重点了点头,郑重道:“此事朝野皆知!”
“好!好!好!”
王宴抚掌大笑道:“王峻如此跋扈,早晚必死无葬身之地也!”
旋即吩咐道:“你速去准备些礼物,明日隨我一同拜访晋王殿下!”
话音未落,忽见一僮僕急匆匆跑来。
“稟令公,晋王殿下来访,现下正在府门之外!”
王宴父子对视一眼,两人俱是惊喜之色。
“还不速速引我前往迎驾!”
二人到了门口,正见一身穿紫袍、头戴金冠的俊秀少年矗立府前。
“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郭侗连忙还礼。
“不敢!不敢!”
“我听闻令公不日起行,即將前往徐州赴任。”
“我今日来此,实是为了向令公告罪而来。”
二人听后,皆是不由得一愣。
“殿下,这是何意?”
郭侗轻笑一声,开口解释道:“前些时日,我奉皇命南征,擒杀二贼之后,时逢朝廷缺少兵源,又乏粮餉。故此,这才將徐州府库的钱粮全都运来了京师……”
“万般无奈,还请令公宽恕则个!”
听到此处,二人当即恍然大悟,原来郭侗是因为他把徐州压榨一空之事而来的。
不过,在二人看来,这事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郭侗只把財货运走,已经算是颇为温和了。
毕竟,徐州人口还在,夏粮又將收穫,失去的钱財很快就能够重新搜刮回来。
“殿下这是说的哪里话,您忧心国事,又何错之有!”
“父亲说得对!况且徐州府库所储亦是朝廷之物,殿下如此行事,自是理所应当!”
听著二人的奉承,郭侗只是一笑,隨即挥了挥手,便见隨从们抬来了几个大箱子。
“咣当”一声,箱子落地,溅得尘土飞扬。
单是听这声音,便知道箱子里面的份量。
没想到,自家的礼物还未曾准备,便收到了来自晋王殿下的馈赠。
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王宴还是客气问道:“殿下,这是……?”
“如今徐州府库空虚,我担心令公赴任之后无有所用,因此便准备了些,还请令公笑纳!”
王宴毕竟是藩帅,而郭侗是储君。
若是没个合適的理由,私自结交藩帅,那可是大罪。
就算是郭威对他极为信任,也难保不会心生猜忌。
“殿下,这怎生使得,我父子二人此番入京,还没来得及到府上拜访,便叫殿下如此破费,心中著实过意不去!”
郭侗摆了摆手,轻笑道:“令公击破逆贼,为朝廷立下大功。这些財宝,也算是父皇与我的一番心意!”
朝廷赏格自有制度,通常不会破格赏赐。
况且,就算是最顶格的奖赏,也绝不会赏赐这么多。
原本王宴还没有个合適的理由来接受这份厚礼,但郭侗这一番话已经是把藉口给他找好了。
这些財宝,既是郭家父子私人性质的赠予,那便任谁也说不出什么。
最关键的是,带上了郭威之后,还避开了储君私交藩帅的忌讳,可谓一举两得。
王宴不由得心道:『这位晋王殿下做事,端的是滴水不漏啊!』
旋即便在府门前,当著过往行人的面,躬身下拜道:“臣王宴谢官家厚赏,谢殿下厚赐!”
言罢,又朝著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郭侗连忙將二人搀扶而起,又指挥著隨从將箱子给抬了进去。
王宴、王敬达父子两人站起身来,连忙簇拥著郭侗,將之请进了府中。
过不多时,酒宴备齐,三人相继落座。
很快,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觥筹交错之间,三人眼中都是有些迷离。
王宴见郭侗小脸通红,酒意已经上头,不禁生出试探之意,故作一声轻嘆。
郭侗见状,连忙问道:“令公为何嘆气!”
王敬达接过话茬。
“殿下有所不知,我父亲膝下有一养子,也是我的义兄,名为王孝德。”
“前些时日,因为一些缘故不幸被害了性命!”
王敬达语气之中儘是难言之隱,仿佛就等著郭侗追问一般。
郭侗听后,也不打算继续和王宴父子打哑谜了,而是决定直接挑明。
这样一来,也算是表达了自己合作的诚意。
“此事我已从王彦超王太尉处听得经过,令兄的確是去得冤枉。”
“可嘆的是,令兄並非没於贼手,而是丧於……”
郭侗故意顿了顿。
“唉!就算是朝廷想要褒赠,也著实是没有合適的理由。”
王宴闻言,顿时怒意上涌,一双虎目瞬间通红,好似要喷出火来。
同时也確定,郭侗此番到访,就是准备拉拢他父子来对付王峻的。
既然大家目的一致,王宴也不囉嗦,当即下拜,请求道:“还请殿下与我那孩儿做主!”
王敬达见状,也连忙跪下:“还请殿下为我义兄做主!”
郭侗猛然张开双眼,冷峻的目光扫过两人。
一瞬之间,三人醉意全无。
良久之后,这才沉声开口。
“令公、衙內,此事还当从长计议才是……”
又过了一会儿,也不知三人聊了些什么。
只听得屋內隱隱传来郭侗的声音:“这一杯酒,敬孝德郎君,望他在九泉之下能早日安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