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臣但凭圣意
方敬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整了整衣冠。韩克忠也醒了,王恕还在睡,鼾声如雷。“夫道兄!夫道兄!老王!”方敬衝过去推他。
王恕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方敬急了,使劲推了一把:“陛下来了!”
王恕猛地睁开眼,一脸惊恐。
“什么?”
他腾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找衣服。他体胖怕热,刚才直接把官袍脱了,只穿著一件中衣,现在整个人衣冠不整,狼狈不堪。
王恕急得满头大汗,官袍套了半天没套进去,袖子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
方敬正想帮忙,门忽然被推开了。
朱元璋一身常服,背著手,面无表情。
他目光扫过屋里,落在王恕身上。
“你是王恕?”
王恕这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臣……臣王恕,叩见陛下!臣衣冠不整,死罪死罪!”
朱元璋摆摆手:“起来吧。午休而已,朕又不是来查岗的。”
王恕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官袍套好。
方敬忍不住开脑洞:“噯,你说,要是王恕刚才为了避免失仪,钻到桌子底下,然后悄悄问我『老头子走了没』,朱元璋再大怒一下,我再娓娓道来帮王恕解释……后世会不会有这佳话啊?”
“回陛下!王编修非是轻慢君上,『老』乃……”
算了,后面记不住了。
方敬正在走神,突然听到朱元璋对自己说道:“方卿,你今日在做什么?”
“额……”
喂,老头!前面有状元榜眼两个高个子顶著,你为什么老找我麻烦啊?我的卷子你是看过的,知道我啥水平,还把我点成探花,现在还问我干什么?
翰林院的人都不信任自己,啥事都不让我干!
我说啥?喝茶摸鱼看小说?
跟后世九十年代公务员一样?
那肯定不行。
他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回陛下,臣……臣尚在学习,跟著前辈干些杂活。”
朱元璋看著他,嘴角抽了抽。
锦衣卫匯报你一上午茅房跑了四趟!
以后翰林院茶叶要削减!
但朱元璋没戳穿他,突然开口道:“方卿,隨朕出来,朕有疑义,卿可备顾问。”
方敬愣住了。
韩克忠和王恕也愣住了。
高巽志在旁边连忙道:“方敬,还不快谢恩?”
方敬回过神来:“臣……臣遵旨。”
明代皇帝召见翰林儒臣,通常是为了咨访时事、讲论经史、议决政务,朱元璋尤其如此。备顾问,就是时刻准备好被皇帝提问,给出参考建议。
后世“顾问”这个词也是这么来的。
“太祖时,凡观经史中有句读字义未明者,必召翰林儒臣质之。”
方孝孺有诗云:“黄门忽报文渊阁,天子看书召讲官。”
说的就是这件事。
所以,方敬被朱元璋叫走,並不奇怪,但是於情於理,今天都应该先叫韩克忠。
方敬欲哭无泪。但只能站起来,跟著朱元璋往外走。
朱元璋背著手走在前面。
方敬落后半步,大气都不敢出。
身后跟著一群锦衣卫,脚步声整齐划一。
朱元璋忽然开口:“方敬,你才学如何?”
方敬愣了一下,斟酌道:“回陛下,臣……现在胸无点墨,陛下擢臣探花,臣……”
朱元璋张口打断方敬,道:“咱看了你的卷子以后,把你乡试的卷子也调来了,也问过你的蒙师,確认无误以后,才勉强相信你重病以后忘了胸中所学……”
“是,陛下,臣位居探花,德不配位。但陛下金口玉言,臣不敢推。然翰林院虽品秩不过五品,却是掌词翰、备顾问,乃朝廷考议制度、详正文书之地,实担储才养望之重。”
朱元璋似笑非笑地看著方敬。
方敬咬咬牙,撩袍跪倒:“臣请外放!”
朱元璋没有回答方敬的话,反而自顾自说道:
“忘了胸中所学……匪夷所思!但是,也不见得是件坏事。皇帝用人,不拘一格,你写的那些玩意儿。唔……”朱元璋想找个合適的措辞,半晌才说道,“倒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
方敬道:“稟陛下:臣那是纸上谈兵……”
“方敬,你知道咱为什么点你做探花吗?”
方敬犹豫了一下,说道:“陛下圣意,臣不敢妄测。”
朱元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敢说?那就是你已经猜到了。”
“咱提拔你做探花,具体原因不便多说。你们都是聪明人,也应该能懂。”
“臣……愚钝。”
朱元璋不置可否:“你在翰林院,咱知道你不合適。你那点底子,编修国史、起草詔书,你干不了。”
方敬老脸一红。
这是实话。
“但是让你去当个县太爷,咱怕苦了那边百姓。”
方敬:“……”
他咬咬牙:“陛下,那允许臣辞官返乡,永事农桑。”
朱元璋看著他,忽然笑了。
“过你的大少爷日子?”
方敬愣住了。
“你想回去过那种日子,咱理解。但是不行。”
“你是全北榜的探花。咱亲点的。你要是辞官回家,下面人不知道会怎么想,北人也会惊惧,所以……嗯,你这个探花,要给我立好了。”
方敬都快有点小情绪了。
“陛下,臣留下,又能做什么?翰林院的差事臣干不了,外放又怕苦了百姓。臣就是个废物,留著有什么用?”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方敬:“……”
我是自谦,你咋还当真了!
朱元璋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
“方敬,你屋里那个姑娘没察觉到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吗?”
方敬心中一凛。
“臣……”
朱元璋摇头:“到底是不如天德家那个姑娘啊……”
徐达?徐天德?
方敬福至心灵,突然开口道:“臣愿唯陛下马首是瞻!”
朱元璋呵呵笑道:“你果然不是草包,聪明啊!”
方敬嘆口气,没办法了。
好像从会试录取以后,就被卷进来了,逃脱不掉了。
朱元璋不会放自己走,那么,他在朝中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座师同乡。南人不理。
而且方敬这草包名头,已经传出去了,北人不会服他。
凭什么这个草包是探花?
今天也看出来了,翰林院的人不信方敬,到最后朝中的人看不起他。
方敬这样的人,在官场上,叫孤臣。”
孤臣,早晚是个死。
朱元璋笑道:“你家中巨富,不会贪污受贿。你是北人,那些南方的腌臢们,不会拉拢你。所以,朕对你太放心了。”
方敬无奈道:“臣但凭圣意。”
朱元璋点点头,讚许道:“这就对了,这样吧,你领王命,当咱的眼睛,去中都一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