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半年
仿佛画面重现——又是一具尸首从半空中悠悠坠落,砸入皇城之中。
在场之人没有任何人能够想到会是这般结果。
夏通幽的自信,眾人有目共睹。
想来他的百年谋划,在他內心积压了很久很久。
以至於胜券在握之际,情不自禁地想要倾诉而出,昭告世人。
换位思考,他们应该都会像他一样。
毕竟,已成定局。
不管是谁,都应该清楚人力有尽时。
姬渊以近乎自毁的手段,才换来了战胜夏玄的力量。
那么理所应当,他应该再无后继才对。
可……
眾人不知第几次抬首,即便脖颈酸软麻木,但依然仰望著那道红衣身影——
最初是玄色,却生生被鲜血染红了。
正因如此,他立於半空,衣袂猎猎,犹如一尊行走世间的杀神。
但有人双眼微眯,定睛看去,这才发现,在摘下那张半哭半笑的面具之后,其下的面庞,分明是一位年龄不大的少年。
所有人都怔住了。
就是这样一位少年,独战两位帝王,还將其尽数斩落?
这可是堪称独对一国啊……
天地之间,鸦雀无声。
事实上,今日一切之事都发生的太快。
黑龙遮天也好,皇帝欲屠城也罢,都不过很短时间內发生的事。
对无数人而言,都有些恍然如梦,没有实感。
尤其是夏通幽的陨落,哪怕天地震颤,山河倾倒,也不过数招之间就决出了胜负,何其仓促。
可一抹浓郁的情绪仍残留心间。
恐惧是真的,死亡也是真的。
无论姬渊是为了什么而战。
他都实实在在拯救了满城人。
於是,在短暂的犹豫过后,又在某些人的带领下,无数人缓缓跪了下去,对著姬渊尽数俯首。
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无不跪拜顶礼。
“多谢仙人——”
无数话语齐齐化为一声道谢,响彻这片天地。
既是对姬渊的感激,也有对姬渊的恐惧。
这就是道凡有別。
哪怕再高傲的王权贵族,在超脱凡俗的力量面前,都会收起一切囂张之心,只余虔诚。
看著眼前的景象,任谁都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激动。
这是帝王的权威。
可姬渊心头古井无波,甚至生出了一丝厌恶。
凡人渴望高高在上的权力。
修士亦不能免俗,势必会渴望更高的境界。
说来说去,夏通幽所求的第六境,何尝不是另一种皇位?
为此,看似还拥有著七情六慾。
实则为了目標甘愿捨去一切的时候,都不过成了披著人皮的怪物,无情无欲。
真是……
无趣。
正在这时,一道身影在远处悄然浮现。
姬渊自然地將夏羡鱼揽入怀中,遥遥望著那道身影:“天下第一?”
没有任何后缀,就是不容置疑的天下第一。
也是夏通幽渴望达到的那个境界,当世唯一的第六境。
“恭喜道友……”
“滚!”
姬渊轻吐一字。
那道身影一怔,似是没料到姬渊会是这般反应。
可他一言不发,果真离去。
他看出了姬渊已如风中残烛,无需动怒。
何况就算要动……
谁又知道姬渊会不会再度“诈尸”?
姬渊自然也清楚对方心中所想,他便笑了。
怀中的夏羡鱼转头问他:“怎么了?”
姬渊轻轻摇头:“区区第六境,喝之即去,不过如此,徒增笑耳。”
他的蛟龙真身,在被那对狗男女陷害之前,就是迟迟不得第六境。
现在想来,怕是將其看得太高,久而久之,愈发难以跨越。
此行结束,倘若没被锁龙井镇压,应是水到渠成,自然破矣。
不过,这些全都不重要了。
姬渊看著手中三尺剑,轻轻朝著远方一拋,还灯火於万家。
而后他没有搭理下方那些俯首称臣的人,也没有理会姜百草等人。
只是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陪我去看看夕阳,可以吗?”
“嗯。”
夏羡鱼悄然攥紧了姬渊的衣领,就仿佛他是一缕轻烟,稍有不慎,就会隨风飘散。
姬渊带著夏羡鱼朝著西边而去,然后席云而坐,身下是缓缓流淌的长河。
“对了。”
姬渊轻拍夏羡鱼的丹田,借著他现在的境界,一举炼化了她体內所有残存的法力。
眨眼之间,夏羡鱼已达腾云,距离乾阳仅有一步之遥。
“省得咱俩待会儿掉下去。”
“那不坐在这儿不就好了?”
夏羡鱼故作噘嘴,却眼眶泛红,水雾氤氳,强忍著才没有落下。
“因为这样很帅嘛。”姬渊疲惫地笑了笑,眼眸微微睁大,“嘘,来了……”
只见落日西沉,將天地染成一片暖红,余暉洒落河面,碎金粼粼。
风很轻,云很软,连空气都带著几分暖意,將之前的廝杀与沉重,都悄然抚平。
姬渊侧头看去,夕阳落在夏羡鱼的发梢与脸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连她眼底的光,都比天边的晚霞还要明亮。
夏羡鱼轻轻靠在他肩头,望著下方被染成橘色的河水。
云在飘,河在流,夕阳慢慢沉向远山,天地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姬渊微笑著,缓缓闭上了眼眸。
夏羡鱼不敢看他,唯有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匯入河流。
姬渊的脑海中,识海已然沉寂,只有命书轻轻翻动。
【夏羡鱼命数偏移:十成】
【阶段性奖励解锁:借天一缕造化,强留世间,续命半年,了无遗憾。】
姬渊猛地睁开了眼眸,生机涌现:“誒?”
夏羡鱼豁然转头,直视向他,瞳孔都在颤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夫君?”
姬渊欲言又止。
原本他对命书还有些不忿,因为它提供的阶段奖励,算准了接下来的一切,都是他所需要的,简直就像是命数被它隨意拨弄。
如此,他所谓的逆天改命,当真是逆天改命吗?
他的所作所为,岂不仍是既定命数的一环?
却在此刻,姬渊的一切怨气都消散了。
他確实很需要这半年。
姬渊沉默片刻,轻咳一声:“逗逗娘子的,还望娘子……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因为夏羡鱼张开红唇,低头一口死死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在一阵温热的湿润触感以及不轻的疼痛后,鲜血缓缓淌出。
夏羡鱼这才抬头,露出被鲜血染得艷丽的唇瓣,咬牙狠狠瞪他:“你混蛋!”
这种事情也是能拿来开玩笑的吗?
姬渊却无话可说,不仅是无法解释,而且那样会更残忍。
姬渊只得柔和了神色,轻声道:“娘子,我错了。”
“多喊一声。”
“娘……!”
姬渊嚇得连忙搂抱住了夏羡鱼的手臂,因为他的修为已经尽数消散,体验卡彻底到期。
原本他也应该隨著修为的消失而逝去,可命书让他留在了这里。
姬渊有些小心翼翼:“你夫君现在真是废人一个了,可不要把我丟下去。”
“你刚刚叫我什么?”
“娘……妈妈?”
此话一出,夏羡鱼终於破涕为笑。
姬渊有些汗顏,成某学弟了……
夕阳已近落幕,残阳西下,与这片天地组成好大一幅画卷。
夏羡鱼抬手一挥:“夫君还想看什么?”
姿態颇有女主人的风范。
姬渊长出一口气,轻笑道:“这些天来一直都在躲躲藏藏,眼下一切都已结束,何不看看这大好河山?”
“都依夫君。”
话落,少年伴著少女,在最后的残霞之中,踏入这幅山河画卷。
明天写个大章结束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