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PO文学

手机版

PO文学 > 玄幻小说 > 破损的风箱 > Chapter 18.风往西边吹

底色 字色 字号

Chapter 18.风往西边吹

    一九四五年一月,义大利下了五十年来最大的雪。
    雷文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橄欖树,树枝被雪压弯了,快挨著地。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没完没了。
    “班长。”埃利斯在后面喊他。
    雷文没回头。
    “班长,柴火快没了。”
    “去后院拆木板。”
    埃利斯走了,雷文继续站在窗前,看著那棵橄欖树。
    他在拉韦纳这个鬼地方已经待了两个月,两个月,没打仗,没死人,没挪窝。每天就是坐著,等雪停,等命令,等不知道什么。
    房东老头死了。
    十天前的事,老头早上没起来,埃利斯去叫他吃饭,发现他躺在床上,眼睛闭著,身体已经凉了。
    他们把他埋在院子里,在那棵橄欖树底下。
    没有棺材,就一个坑,一块木板,木板上用刀刻了个名字:乔瓦尼。
    雷文不知道这名字对不对,老头从来没告诉过他叫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叫乔瓦尼,是听別人喊的。
    老头死了以后,这房子就剩雷文和他的班,他们睡在老头的床上,用老头的被子,烧老头的家具。
    老头的儿子在德国人那边,不知道是死是活。
    等他回来,发现家没了,爹死了,会是什么感觉?
    雷文不去想。
    想这些没用。
    “班长。”埃利斯又回来了。
    雷文回头,埃利斯抱著一堆木板,是后院那个破棚子拆下来的。
    “够烧几天?”
    “三四天吧。”
    雷文点点头。
    埃利斯把木板放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班长。”
    “嗯。”
    “雪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咱们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
    埃利斯沉默了一会儿。
    “班长。”
    “嗯。”
    “我想家了。”
    雷文扭头看他,埃利斯的脸在窗光里显得很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乾裂。
    他看著那棵橄欖树,没看雷文。
    “我也想。”雷文说。
    一月十五號,信来了。
    不是文斯写的。
    雷文中士,
    里奇上士让我给你写信,他的手又伤了,这回是冻的,他在雪地里走了三天,脚趾头差点冻掉,手也冻了,肿得跟馒头一样,握不了笔,医生说能好,但得养著。
    他让我告诉你,琴还在,他每天让我帮他拿出来擦一擦,怕潮,他说琴不能潮,潮了声音就闷了。
    他在的地方叫法恩扎,这边雪很大,路都封了,哪儿也去不了。
    他天天窝在屋里,让我给他念书,他认得字了,但手不行,翻不了书页。
    他说他想你。
    雷文看完信,把信叠好。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那棵橄欖树,雪还在下,橄欖树的枝子压得更弯了。
    手冻了,肿得跟馒头一样,能好,但得养著。
    他想起文斯的手,那双在北非教他按琴键的手,在卡西诺给他包扎的手,在波河平原给他写信的手,现在肿得跟馒头一样。
    埃利斯走过来。
    “班长,文斯咋了?”
    “手冻了。”
    “严重吗?”
    “能好。”
    埃利斯点点头。
    “班长。”
    “嗯。”
    “你想去看他吗?”
    雷文没说话。
    他想,想得要命,但他去不了。
    二十英里,翻山,过河,雪地里走三天,走到那儿,手也冻了,脚也冻了,然后呢?
    他只能等。
    等雪停,等路通,等命令下来。
    一月二十號,雪停了。
    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雷文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橄欖树,雪化了,树枝慢慢抬起来,又直了。
    埃利斯跑出来。
    “班长!路通了!”
    “收拾东西。”
    “要走了?”
    “不知道,收拾好等著。”
    埃利斯跑回去收拾,雷文站在那儿看著那棵橄欖树,树底下埋著乔瓦尼,雪化了,那块木板露出来。
    他走过去,看著那块木板。
    老头是个好人,给他做饭,生火,讲他儿子的故事,他儿子在德国人那边,老头不恨他。
    老头说:“他不想去,被抓去的,不去就死。”
    雷文蹲了一会儿,走回屋里。
    下午,命令来了:往西,去博洛尼亚西边,接替英国人的防区。
    雷文看著地图,博洛尼亚西边,那是什么地方?他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名字:蒙泰圣彼得罗。
    离法恩扎不远。
    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出发。”他说。
    他们走了一天一夜。
    雪化了,路成了泥,一脚下去,泥没过脚踝,拔出来,再踩下去,还是泥。
    卡车走不了,只能用腿走。
    雷文走在最前面,没停过。
    走到第二天下午,他们到了。
    蒙泰圣彼得罗是个山城,英国人还在,没走,一个少校出来接他们,带他们去看阵地。
    阵地在山坡上,面对著德国人的阵地,隔著一条山谷,能看见对面山上德国人。
    雷文站在山坡上,看著对面。
    少校在旁边说:“你们的人就住那边那个村子,村子里还有老百姓,別惹他们,也別让他们惹你们。”
    雷文点了点头。
    少校走了。
    雷文继续站在那儿。
    埃利斯走过来。
    “班长,对面就是德国人?”
    “嗯。”
    “多远?”
    “一英里。”
    埃利斯看著对面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班长。”
    “咱们要在这儿打吗?”
    “可能。”
    安顿下来以后,雷文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地图。
    他找到一张,摊开在桌上看,蒙泰圣彼得罗在这儿,法恩扎在哪儿?他找了半天,找到了。
    东边,三十英里,翻两座山,过一条河。
    三十英里,三天,如果没打仗的话。
    他把地图折起来。
    “班长,你想去法恩扎?”
    雷文没回答。
    “班长,你去不了,这儿隨时可能打起来。”
    雷文知道。
    他把地图放回口袋里,走出去。
    一月二十五號晚上,雷文在帐篷里坐著擦枪。
    有人掀开帐篷帘子进来。
    是个通信兵,拿著一个信封。
    “雷文中士,你的信。”
    雷文接过来看了一眼,是文斯的字。
    他手好了?
    他拆开来看。
    雷文,我的手好了,能握笔了,琴还在,走调的那个键还在,我一拉就知道是你画的那几个音。
    凯利说你们调到蒙泰圣彼得罗了,那个地方我知道,离法恩扎三十英里,三十英里,不远,但中间有两座山,一条河,还有德国人。
    雷文,我想去看你,但我去不了,这边也隨时可能打起来,德国人就在对面,隔著一条山谷,每天都能看见他们走来走去。
    我有时候想,对面那些德国人会不会也有个朋友在三十英里外?他们也想去看吗?
    我每天晚上拉那首曲子,风往西边吹,你在那边能听见吗?
    埃利斯在旁边问:“班长,文斯说啥?”
    “他说他在对面也能看见德国人。”
    埃利斯点点头。
    “班长。”
    “嗯。”
    “你说对面那些德国人,他们想家吗?”
    “想。”
    “他们也不想打仗吗?”
    雷文没回答。
    他站在山坡上,看著对面。对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些德国人就在那儿,在那些黑漆漆的山坡上,也在看著这边。
    风往西边吹。
    文斯的琴声,能顺著风传过来吗?
    他听不见。
    但他知道,文斯在拉。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推荐本书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