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李珍英的「新家」
火车在第四天下午停在了哈密站。李珍英从车窗望出去,站台比之前见过的都大,人来人往,扛著大包小包。有人在喊话,有人在搬东西,虽然有些凌乱,但仔细看却有又井然有序。
“下车下车!都下车!”翻译在车厢里喊,“换卡车,都跟上!”
女工们拎著包袱,排著队往下走。
金熙跟在李珍英后面,小声问:“姐,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新省。”李珍英回答,
这两天,自己经常被叶娟叫去跟著她学习注意事项,自己了解到很多的情况,比如说自己和这些女工为什么来这里,比如说需要做什么,比如说大家都是有工资的……
自己的管理职位也已经变成了排长,这是团长给安排的,
本来想安排自己做连长,但是自己推辞了,自己从团长那里了解了,
如果成为连长,但凡有女工逃跑,就需要受到惩罚,
而对於逃跑的女工,自己肯定做不到连长那种拔枪就射的动作,
所以叶娟最后拍板定下来,给了自己一个排长的职位。
金熙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新省是哪儿。
站台外面停著十几辆军用卡车,绿色的篷布盖得严严实实。
女工们被连长赶上车斗,两个班一辆车,挤著坐好。
卡车发动,比上火车前的卡车稳的多。
李珍英靠著车帮,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戈壁,
天很蓝,云很低,远处的山影若隱若现。和家乡不一样,这里的天地开阔得让人心里发慌。
金熙靠在她肩膀上,迷迷糊糊快睡著了。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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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珍英从车上跳下来,看清眼前的一切时,她愣住了。
崭新的楼房。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楼是灰白色的,四层高,窗户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楼前是平整的灰色路,叶娟告诉过自己,这种顏色的叫水泥路,
之前卡车走过的叫柏油路,水泥路很宽,宽得能並排跑四辆卡车。
路边还种著树,小树苗刚栽下,用木棍撑著。
和她想像中的“工厂”完全不一样。
没有废墟,没有弹坑,没有烧焦的木头。只有新的、乾净的、陌生的东西。
旁边有农垦兵团安排的翻译在喊:“大家別愣著,来我这里排好队,先领东西,再分宿舍!”
女工们这才回过神来,跟在兵团翻译后面排好队后往里走。
李珍英一边走一边看。水泥路平平整整,脚踩上去硬邦邦的。
不像家乡的路,一下雨全是泥。
宿舍楼门口掛著牌子,她看不懂写的是什么。
走进去,走廊里亮堂堂的,两边是一扇扇门。
“八个人一间!”翻译指著门上的编號,“按照顺序,满八个人后,就去下一间。”
李珍英和金熙被分到206房间。
推开门,里头比她们想像的要好。
上下铺,八张床,铺著崭新的草垫子。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满屋亮堂堂的。
“这……这是给咱们住的?”金熙小声问。
李珍英没说话,走进去摸了摸床铺。草垫子软软的,有一股乾草的清香味。
门外有人喊:“领东西了!所有人都站在门口领东西!”
她们又跑出去站在门口。
兵团翻译带著好些扛著大包小包物资的士兵过来,
每人发了一堆东西:
一套被褥枕头
四套夏装工作服,两双工作鞋,甚至还发了一些內衣和袜子
一个搪瓷脸盆,里面装著牙刷、牙膏、两条毛巾、一块浴巾、洗头膏、洗衣粉、一块香皂。
兵团翻译大喊著解释:
“车上发的那些是路上用的。这些才是你们自己的。车上那些丟了也没关係,新的都在这儿。
领完东西就回寢室收拾,你们有半个小时时间,半小时后咱们去食堂吃饭……”
金熙捧著那堆东西,眼睛瞪得老大:“姐,这么多……都是给咱们的?”
李珍英点点头,叶娟和自己说过,在这边一切生活用品——都发。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东西。
毛巾又白又软,香皂闻著有股淡淡的香味,洗髮水是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回到宿舍,金熙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看了又看,捨不得收起来。
卫生间在宿舍里头,贴著白瓷砖,乾净得像医院的房间。
蹲便器、洗手池、一个铁皮莲蓬头掛在墙上。
翻译跟著进来看了一眼,指点著:“卫生间24小时有热水。只要不耽误工作,想什么时候洗都行。”
金熙伸手摸了摸莲蓬头,又缩回来,问翻译:“这个……怎么用?”
翻译教她们怎么开水龙头,怎么调冷热。金熙听得很认真,李珍英也在旁边记。
阳台上,靠墙立著一排铁製的格柵状东西,漆成银白色。
李珍英没见过,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兵团翻译看见了,笑著给李珍英解释,
“那是暖气片。冬天会热,整个楼都暖和。就跟你们烧炉火一样,不过这是集体供暖。”
“集体供暖?”李珍英听不懂。
“就是不用你们自己烧。”翻译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放好东西,兵团翻译又带她们去看公共设施。
洗衣房里摆著几台机器,比洗脸盆还大,圆筒形的,盖子掀开著。
翻译说那是洗衣机,以后可以来这里洗衣服。
“怎么用?”有人问。
翻译说:“以后会教你们,不急。”
医护所在一楼,有四五间屋子,门开著,能看见里面白色的床单和柜子里的药瓶。翻译说,不舒服就到这里来,有医生有护士,看病免费。
李珍英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记住,”兵团翻译说,“別忍著,有病就来看。”
晚饭时间,她们被带到食堂。
食堂甚至比宿舍楼都大,一排排长桌长凳,坐满了人。
饭香飘过来,李珍英等人的肚子咕咕叫起来。
自助餐。
长条桌上一溜摆著十几个大盆,冒著热气。
红烧肉、燉排骨、红烧鸡块、肉丸子——她数了数,大荤有四个。
旁边还有青椒肉片、肉末茄子,小荤两三个。
素菜也有三四个,炒油菜、土豆丝、豆芽菜。汤一大桶,隨便舀。
主食是馒头,玉米面和白面两掺的,黄灿灿,摞得小山一样高。
兵团翻译在旁边喊:“来这边拿餐盘,吃多少都行,不限量!但记住,別撑著!慢慢吃,身体要紧!”
李珍英端著餐盘,站在那些大盆前面,不知道该舀多少。
旁边一个女工舀了一小勺红烧肉,被兵团翻译看见了,笑著开口,
“想吃就多舀点!先吃著,不够再来!但记住別一次撑坏了!你也可以一样盛一些,先尝尝,喜欢就再来打。”
李珍英咬咬牙,也舀了一大勺红烧肉,又打了一个肉丸子,最后来了一勺炒油菜,拿了两个馒头,找了个位置坐下。
金熙也有样学样盛了几样,两人顺著兵团翻译的指引,找了张没人桌子坐了下来,很快李珍英所在排的女工都跟隨著坐在四周,全都没有动筷,默默地看著李珍英,显然车上的几天,已经有了基本的习惯。
“吃饭!”李珍英等大家都坐下,学著连长的样子大喊一声,女工们纷纷拿起筷子和勺子,
开始狼吞虎咽,虽然车上几天伙食都是之前她们没有见过的,但是食堂的伙食显然更上层楼,尤其是红烧肉散发的油脂的香味,对这群刚刚吃了三天饱饭的女工们的吸引力简直是指数级的。
李珍英同样也迫不及待夹了一块红烧肉,入口的那一刻。
软烂、入味、肥而不腻。
脂肪和甜味带来的满足感,让李珍英差点哭出来。
金熙坐在她对面,埋头吃著,头都不抬。
吃完饭,兵团翻译安排大家去清洗餐具之后,又叮嘱了一遍:“以后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去医护所。別忍著。”
晚上七点,女工们再次被集合起来,带到一个大屋子里。
屋子像教室,有黑板,有课桌椅。按排分配,四十多人一间,正好一个排
兵团翻译告诉大家,这里是课堂,教大家汉语和识字,等到大家可以流利的读写交流,那么整个厂区就对大家开放了。
讲台上站著一个年轻女老师,二十出头,扎著辫子,笑起来很好看。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符號,指著第一个说:
“这个念——『a』。”
“a——”
下面稀稀拉拉跟著念。
老师又写了第二个。
“o——”
“o——”
李珍英盯著那些符號,觉得有些眼熟。
小时候,父亲教过她几句中国话,但从来没教过这些符號。
老师一遍一遍带读,一遍一遍纠正。慢慢的,声音齐了。
“a——o——e——i——u——u——”
念著念著,李珍英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教她中国话的时候,她总是不想学。
父亲也不逼她,只是偶尔说几句,让她跟著念。
后来打仗了,父亲没了,那些话也忘了大半。
现在又有人教她了。
晚上躺在宿舍床上,李珍英怎么也睡不著。
金熙睡在她对面,早就呼呼地打起鼾。旁边床上的姐妹翻身,被子窸窸窣窣响。
窗外有灯光,照进来一点亮。
她想起火车上刘姐说的那句话:
“现在在我们这儿,这东西很普遍了。”
她又想起食堂那些堆得小山一样高的馒头,想起红烧肉,想起乾净得像医院一样的卫生间,想起那个叫“暖气片”的铁东西。
她不知道暖气片冬天会不会真的热。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的想一直住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