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刘三吾的东风

    应天府皇宫，文华殿。
    老朱正在批阅奏本，每次批阅完的奏本，都会拿给朱允熥看。
    一如当初他身边坐著的朱標一样。
    忽然间，朱元璋的手微微一抖。
    这是一封来自江西的奏本。
    “皇爷爷，您怎么了？”朱允熥关心地询问，经过两个多月的歷练，他此刻稳重了许多。
    “没什么！”老朱锐利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凝重，然后轻轻將这来自江西的奏本给压到一旁。
    朱允熥习惯性的刚要拿起奏本，就被老朱给按下。
    “这篇奏本咱还没做批阅，等会再看！”
    朱允熥虽然疑惑，但也没有过多纠结这些问题，转而继续看向其他奏本。
    老朱继续翻开好几份奏本。
    有来自福建的，有来自江西的，有来自浙江的。
    但大多指向同一件事。
    作为唯一一个从南打到北的平民皇帝，老朱的政治天赋何其敏锐，恐怕歷史上能比他强的，也找不出几人。
    他敏锐地通过这些奏本察觉到一些事情。
    “允熥，今日你也累了！”老朱开口说道。
    “皇爷爷，允熥不累！”朱允熥还要说什么。
    老朱脸色一板。
    “咱说你累了！”老朱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是，皇爷爷，允熥累了，这就告退！”朱允熥虽然不明白什么，但还是知道自己的皇爷爷好像心情不是很好。
    他没有继续触怒老朱，拱手作揖之后便退下。
    等到朱允熥离开之后，老朱揉了揉眉心。
    “传令，让礼部的李原、张智、廖亮过来，再让国子监博士刘三吾过来。”
    老朱对著身边的內侍小驴儿和刘三仔吩咐道。
    两人应了一声，便就各自离去。
    不多时，刘三吾便来到了文华殿，他的速度像是早有准备一般。
    “陛下！”刘三吾对著老朱拱手作揖。
    “坦坦翁先在一旁候著，等礼部的官员来了再说！”老朱面色看不出任何表情，说道。
    刘三吾再次拱手作揖，隨后真就站在一旁，如同雕塑一般。
    与刘三吾早有准备般的迅捷不同，礼部的几位尚书侍郎主事，则是姍姍来迟。
    “陛下！”
    “礼部几位都来了，告诉咱，这是怎么回事？”老朱將几份奏本拿了起来。
    內侍將几个奏本递到了礼部几位长官手中。
    三人分別打开手中奏本，赫然看见，这几封来自江西福建浙江广西等地的奏本內容。
    內容很简单，都是各地记载的天下各学校的生员，大多骄横懒惰、放纵放肆，甚至凌辱师长的一些事情。
    “告诉咱，这是怎么回事？”
    礼部几位长官面面相覷。
    “是不能说，还是不敢说？”老朱冷冷地问道。
    “陛下，他们这是上行下效！”一旁如泥塑的刘三吾突然开口说道。
    “闭嘴，咱没让你说话！”老朱瞪了一眼刘三吾。
    他又怎么不清楚刘三吾话里有话。
    “礼部立个章程出来。”老朱淡淡的说道。
    礼部尚书李原与几位同僚合计了一下，便说道：“陛下，臣等方才合计了一下，从授课听讲、进退出入，都有固定的规矩；並且要求学生在家不违背父母的命令，在外不违背老师的教诲，以至於与朋友相处、对待僕人杂役，也都要合乎礼数。”
    老朱点了点头，他非常喜欢这种做事有条理且有效率的官员。
    “宣咱的话，告诉那些学生：不要轻蔑礼法、肆意妄为；不要因自恃有才能而丧失志向；不要违背臥碑上的禁令以招致罪过。唯有专心致志於圣贤之道，潜心钻研古代典籍，以勉励自己学有所成。若有违犯者，將依法惩处。”
    “遵旨！”礼部几位官员说完，老朱便让他们退下。
    转头，老朱脸色阴沉地看向刘三吾。
    见刘三吾微微摇头，这才恼怒道：“你这是觉得咱说错了？”
    “陛下没有说错，但陛下做错了，陛下言行不一，便是说的再多，天下人也只会看到陛下做的，而听不见陛下说的。”刘三吾说道。
    “你什么意思？”老朱脸色黑的像锅底一样。
    “陛下非要老臣点破这层窗户纸吗？”刘三吾坦然说道。
    “允熥难道真的就不行吗？”老朱脸色阴沉地说道。
    “允熥殿下自是品性极佳，乃龙凤之姿！”刘三吾不吝夸讚。
    “允熥贤能，如何不能成为储君？”
    “废长立幼，取乱之道，天下人皆看在眼中，故此臣所言陛下言行不一，天下学子亦是上行下效。”刘三吾淡淡的开口说道。
    “捨弃嫡长，而立嫡次，是故礼乐不分，陛下乃天下之榜样，天下人自然有样学样。”
    老朱神色复杂，憋了半天。
    “可允炆出世时，吕氏方才是太子侧妃，他是庶子！”
    “今太子妃已扶正，允炆殿下自然为嫡子！”刘三吾与朱元璋针锋相对。
    “昔日，微子启乃为紂王之兄，因其母尚未扶正，故微子启为庶子，扶正后生紂王，紂王为嫡子，是故紂王继帝乙之位，此为先例。”老朱也是常看史书，立即反驳。
    “所以大商亡了！”
    “你就真的如此看不上允熥？”老朱几乎快要被刘三吾气得吐血。
    “允熥殿下才情出眾，老臣自然不存在看不起，然则，陛下五次北征蒙古，平四川、云南、辽东等地，武將日益骄纵。”
    “昔日后周太祖与宋太祖之事歷歷在目......”
    “滚！给咱滚出去！”老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老臣告退！”刘三吾拱手作揖，退出文华殿。
    老朱就这么坐在御座之上，只觉得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张政有十万火急军情稟告！”门外传来內侍急切的声音。
    “让他进来！”老朱有些疲倦地说道。
    很快，锦衣卫指挥使张政拱手作揖。
    “启奏陛下，滁州卫急报，有奸人偽造锦衣卫关文，诈骗滁州卫指挥使，请陛下严查。”
    “什么？”老朱眼睛一瞪。
    偽造锦衣卫关文？
    要知道锦衣卫可是天子亲军，是皇帝耳目，更是重要的军方卫所。
    能偽造锦衣卫公文的，能有谁？
    军方那群公侯？
    老朱心中一凉，他没想到，刘三吾说的话这么快就应验了。
    一时间，刘三吾那关於后周郭威与宋太祖一事骤然浮现在脑海中。
    当时时任后汉枢密使的郭威，在率军抵御契丹途中於澶州遭遇兵变。
    將士们將营中黄旗撕下，披在他身上，拥立其为帝，建立了后周。
    宋太祖赵匡胤曾是郭威的部將，亲身经歷了甚至参与了“黄旗加身”的全过程。
    並在九年之后，於陈桥驛发动兵变，其弟赵匡义和亲信赵普等人將事先准备好的黄袍披在他身上，拥立其为帝，建立了宋朝。
    蓝玉可能不是郭威或赵匡胤，但谁能保证蓝玉的手下没有郭威和赵匡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