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火起
丑时將尽,林子里的枯叶上已经起了白霜。赵胜蹲在一棵歪脖子老榆树后面,皮袄裹得紧紧的,仍觉得那股冷意从脚底板往上爬。
他已经在这鬼地方蹲了快两个时辰,腿早就麻了,但他不敢动,怕一动就压不住心里那团火。
七十多个人,一百多匹马就藏在这片林子里。
没有篝火,没有交谈,夜不收们各自找棵树靠著,或分食乾粮或闭目养神,为著即將到来的行动保存体力。
三百步外便是后金的粮草大营,寨墙不高,但灯火通明,箭楼上有人影晃动,偶尔传来巡查游骑的马蹄声。
赵胜的目光死死锁住寨墙,不放过任何一丝动静。
从陈锋他们四个被带进去开始,他就这么盯著。
他看见他们被押著穿过营门,消失在帐篷之间。
约莫半个时辰后,孟长庚跟在一个汉奸军需官身后走出营门,大摇大摆地往蒙古营地那边去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件奇怪的事。
孟长庚在蒙古人的大营外並没进去,而是在最外围的蒙古包上做了个標记。
秀才要干什么?
赵胜想不明白,但他相信孟长庚不会无的放矢。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蒙古营地那边忽然骚动起来。
一群人影从毡包里钻出,吵吵嚷嚷地往后金大营的营门方向涌去。
营门前很快聚集了上百人,与守门的后金甲兵推搡起来。
赵胜的眼睛亮了。
这是秀才的安排?
他下意识往那座有布条的毡包望去,火光映照下,那截灰白色的布条格外醒目。
就在这时,阿吉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赵胜猛地回头,顺著阿吉的手指望去,离他们最近的那段寨墙上,一个红甲身影正站在垛口边。
那人从背后解下一支火把点燃,然后稳稳插进垛口边的铁环里,火头直直指向东面。
插完火把,那人转过身,面朝林子方向露出半个身子。
然后抬起手,对著身边的墙垛狠狠砸了一拳。
动作很猛,只见那人砸完拳后,似乎疼得齜牙咧嘴,在原地甩了甩手,然后转身消失在寨墙后面。
赵胜的呼吸停了一瞬。
两日前,在义州屯军的寨堡里,他往墙上就是这样砸了一拳,还维持那个姿势很久。
而知道这事的就只有孟长庚和郝大刀两人,看那红甲身形,定是孟长庚那酸秀才无疑。
而联想到孟长庚之前在蒙古包上做的记號,加上这火把的指向,他明白了这是孟长庚在给他指明进攻的方向。
赵胜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狗日的秀才……”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这一开口,周边的几个夜不收都向著他这边看过来,似乎都准备上马了。
“再等等。”赵胜压低声音,双手虚按让眾人重新坐下,“等火起。”
时间过得很慢,一息,两息,一盏茶。
赵胜的心里开始发毛,迟迟没有见到信號,而这时韃子大营的骚乱越来越大,这样下去陈锋他们迟早会被发现。
就在他快要压不住起身的衝动时,大营西侧飘出烟雾,渐渐地火苗从寨墙上方窜了出来。
赵胜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站起身,右手两指塞进嘴里,吹出一声尖利的口哨。
哨音划破夜空,七十多名夜不收,无论是蹲著还是坐著,全都翻身上马。
刀出鞘,弓上弦,没人说话,只有马匹偶尔打出的响鼻。
赵胜翻身上马,目光扫过面前这些黑黢黢的人影。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高,“陈千总和王百户亲身犯险,在韃子营中放了把火!韃子营乱了!”
没有人应声,只有七十多双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咱的任务是要吹一阵风,將这把火烧得更旺些!”赵胜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老子知道有些人不敢去冲韃子的营地,都说韃子营地守卫严密,衝上去就是送死!说实话,老子也不敢!”
“老子也不敢”五个字一出口,人群中爆发出低声的笑声。
赵胜继续说道:“所以陈千总体恤兄弟们,让老子带你们去杀蒙古人!”
赵胜拔出刀,刀锋在远处火光映照下泛著暗红,“不要恋战,不要贪人头,咱们放完火就跑!逃命是咱夜不收的看家本领,若是哪个小兔崽子没跑掉的……”
赵胜环视眾人,“老子回锦州把他的大名刻在城墙上,让人笑个几百年!都明白了吗!?”
“明白!”七十多人齐声低吼。
赵胜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前蹄落下时已躥出三丈,“走!”
七十多骑从林子里衝出,如一股黑色的潮水,贴著夜色的边缘向南绕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夜风中只有马蹄裹著厚布,踏在落叶和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
色特尔快要疯了。
他是巴林部的大台吉,也是皇太极亲封的额駙。
此刻他站在后金大营门口,面前是两拨推搡成一团的自己人和大金营兵。
一刻钟前,色特尔被色棱从被窝里拽起来时,脑子还是懵的。
等弄清楚怎么回事,他只觉得一股血直衝天灵盖。
巴勒丹是囊努克的残余势力,手下有一百多號勇士,此人一直反对巴林部完全依附大金,认为继续和大明互市才是正道。
这次他们巴林部落凑了一千五百骑兵来大凌河支援大金进攻大明,自然也带上了巴勒丹和他的人马。
一个时辰前大金的军需佐官来他们大营收缴了全部酒水,並以触犯军令的由头处罚了两个百夫长。
部眾情绪激动,他已经叫侄子色棱去弹压了,但效果似乎不太好。
巴勒丹一刻钟前边纠集了两百余人前去大金营门前闹事,说是要討个说法。
“混帐东西!”他一边往营门赶,一边破口大骂,“巴勒丹这狗才是想害死我们巴林部吗!”
色棱跟在他身后,脸色同样难看:“巴勒丹说,那酒是他的手下从別的部落换来的,不是营中禁酒令说的『军中存酒』。后金的军需官不讲理,还动了鞭子……”
“讲理?”色特尔猛地回头,瞪著色棱,“你跟大金讲理?咱们巴林部本就处在风口浪尖上,若是將鄂罗塞臣惹急了,他手下的两个牛录平推我们一千多號人跟赶羊一样!”
他衝到营门口时,正看见巴勒丹揪著一个后金拔什库的领子,脸贴著脸吼著什么。
周围围了数百人,一半是巴勒丹的手下,一半是后金的营兵。
火把乱晃,骂声震天。
“巴勒丹!!!”色特尔怒吼。
巴勒丹听见色特尔的声音,手一抖鬆开拔什库的领子。
“色特尔台吉!”他梗著脖子,声音沙哑,“你来得正好……”
“闭嘴!”色特尔几步衝上去,手里的马鞭劈头盖脸抽下去,“鄂罗塞臣额真说了战时禁酒,你就是把酒藏裤襠里也是违禁!你个狗才,带人来衝击大金的大营!是想造反吗!?自己找死別拉上老子!”
鞭子抽在皮肉上,啪啪作响。
巴勒丹被抽恼了,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色特尔的马鞭,另一手抓住了对方的皮袍,“色特尔!你別太过分!”
巴勒丹的手下们见自家台吉被打,顿时炸了锅,嗷嗷叫著往前涌。
色棱带著十几个心腹赶紧拦,两边的人撞在一起,推搡升级成扭打。
混乱中,不知谁拔出了弯刀,场面瞬间变成了两拨人拔刀对峙。
“別动刀!”色特尔的吼声都变了调。
后金的拔什库也急了,赶忙派人往营里去找两位额真,周围的营兵也纷纷亮出了兵刃。
色特尔心急如焚,不时往营门內部看。
但鄂罗塞臣呢?古尔泰呢?这两个本该第一时间出现的主官,到现在连影子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三方人马越聚越多,场面隨时都可能转变成一场三方火併。
这时,大营內部飘来一丝烟气,並且烟气越来越浓。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他们同时转头,望向大营西侧。
粮垛的方向,火苗已经冒过了眼前的帐篷顶,而这时大营深处的一处大帐,也燃起了冲天的火柱!
色特尔瞳孔里猛然缩紧,营门前的拔什库赶紧驱散眾人去灭火,说让人去稟告鄂罗塞臣额真。
色特尔的马鞭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大金的粮草大营,正在燃烧。
而他,巴林部的贝勒,带著一帮人在营门口闹事,把守卫都吸引了过来……
他猛地回头,看向巴勒丹。
巴勒丹也在看他,脸上充满了茫然。
色特尔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著:“完了……巴林部完了……”
没错,不论今夜他们巴林部做了什么,这粮草被烧的罪责定会算到他们巴林部头上。
在大凌河这边的事情结束后,巴林部將面临灭顶之灾。
巴勒丹脑子此时也转了过来,这下巴林部算是將女真人得罪死了,他得带著手下回大漠去,收拢部眾赶紧逃命去。
他看了一眼瘫坐在地的色特尔,又看了一眼西侧越烧越旺的火光。
一咬牙,带著自己的手下,退入了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