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车马很慢
看著陈守望递过来的包子,陈建国却没接,只是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从怀里掏出个铝饭盒:“你娘早上给带了饼子,我吃这个就成。”
“包子你自己留著吃,吃不完的带回去给你娘,她就好这口暄乎的……”
陈守望没吭声,直接把包子往他爹嘴边一送:
“爹,有热乎的包子吃啥冷饼子。”
“再说了,这又不是一俩个包子,那么多,俩人哪吃得完?”
“你先把包子吃了,饼子带回去,晚点再吃。”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
“这包子可不是花钱买的,是我帮包子铺老板干活儿,人家送的。”
陈建国满脸疑惑地瞅了儿子一眼——这小子啥时候这么知事了?
还帮人干活儿挣包子,该不会是在唬我吧?
见他不信,陈守望乾脆把油纸包摊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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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包子不是破皮就是漏馅儿,要是花钱买,你儿子我能挑这样的?”
“再说了,我帮忙那阵子集市上多少人都瞅见了,这事儿还能编出来唬你?”
他语气里带著点儿年轻人特有的倔劲儿:
“这可是我忙活一上午挣来的,爹你就不尝俩?”
“都说上阵父子兵,这包子你不吃我也不吃,总不能让我啃白面,看著你啃玉米饼子吧?”
陈守望这番话说完,陈建国总算动了心思——倒不是图包子不花钱,而是头一回见儿子凭自个儿力气换来吃食。
他印象里,自己好像从没吃过儿子挣来的东西。
这么一想,那包子忽然就多了层滋味儿。
再说了,陈建国可是领教过陈守望的犟驴脾气的,他要是那么说了,自己要是不吃,估计这包子扔了他都不会吃上一口。
想到这里,陈建国伸手接过陈守望递过来的包子,
手指稍微捏了捏,还是热乎的。
他低头咬了一口,麵皮暄软,肉馅儿裹著汤汁,葱香混著酱香直往喉咙里钻。
他嚼得慢,一口接一口,没说话,可那眼神里透出的光亮,比说啥都明白。
——香,真香。
等爷俩都吃饱了,陈建国仔细把剩下那几个包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这几个带回去,让你娘也尝尝。”
日头开始向西倾斜,这场集就算赶完了。
回去的牛车上,那几个同屯的大婶照样嘰嘰喳喳聊得欢实,手里拎著新扯的布、新买的针头线脑。
可这一回,她们谁也没往陈守望这边瞅,更没像来时那样拿话挤兑他。
偶尔有人嗓门高了,旁边人还会悄悄拽拽衣角,递个眼色。
要是得罪了这小子,保不齐就跟刘彩凤一般,要被落了面子,那才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车上喧闹无比,老黄牛却完全不受影响,仍旧慢悠悠地走著。
牛蹄嘚嘚,车軲轆压在土道上吱呀吱呀地响,两股声音缠在一起,混成了屯子人最耳熟的交响——
吵是吵了点,可听著这声儿,心里头反倒踏实。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爷俩总算是赶到了家门口。
先將买来的菜籽仔细在仓房墙角的瓦罐里收好,陈建国这才从怀里掏出那个捂了一个多小时的油纸包,递给正在灶台边忙活的赵秀芹:
“秀芹,吃包子。”
见媳妇儿抬眼望过来,他黝黑的脸上露出点难得的笑意,又补了一句:
“没花钱,望子今儿帮包子铺老板忙活,人家给的。”
“我跟他在集上都吃过了,你快尝尝味儿,我总觉得比平时买的都好吃。”
陈建国虽然还是那副闷葫芦似的硬邦邦语气,但话里头竟然透著股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赵秀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油纸包,一层层揭开。
五个破了相、但个个敦实的白麵包子露了出来,还带著一丝暖和气儿。
她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个还温乎的,低头咬了一口。
肉馅的油香混著酸菜的酸爽儿在嘴里化开,麵皮暄软筋道,味道好极了。
她依旧没抬头,也没言语,只是那微微弯起的眉毛,眼角笑出的细密褶子,还有那一下下认真咀嚼的劲儿,都透著股打心眼里的舒坦。
咽下那口包子,她才抬起眼,目光越过陈建国的肩膀,落在正蹲在院里侍弄那半旧铁锹的儿子身上。
那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忧虑和嘆息,像是冰封的河面,终於被春阳照开了一道暖融融的缝儿。
陈守望正好看了过来,见爹娘笑得开心,他顺杆往上爬,腆著脸凑过来:
“爹,娘,包子好吃不?”
俩口子点点头。
他又接著说:“好吃就行。”
“那我明天……还想去趟镇上,你们看中不?”
赵秀芹一愣:“还去?咋的,包子铺老板又喊你帮忙了?我记得集不是天天有啊。”
陈守望挠挠头:“不是去卖包子,是別的事儿。”
他这话一出口,陈建国噌地站了起来,膝盖撞到炕沿,哐当一声响。
陈守望脸上那神情他太熟了——每回这小子要出去鬼混前,就是这副德性。
劝是劝不住的,陈建国索性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赵秀芹也嘆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去是可以……但得记著,別惹事儿,平平安安回来。”
陈守望赶紧赔笑:“哪能惹事呢?你儿子我最安分守己了。”
他心里反倒鬆快——最难的解释,倒因为从前那些混帐名声,省了。
第二天没集,去镇上的人少。
为了赶上唯一那趟去县城的拖拉机,陈守望天没亮就爬起来了。
赵秀芹一边给他热饼子一边念叨:“干正事儿的时候没见你起这么早……”
说著把个布包塞进他怀里,
“路上吃,別饿著肚子。”
陈守望用力点点头,踏上了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
从屯子到镇上,他走了足足两个小时。
再从镇上顛到县城,这路长得像没个尽头。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车上挤满了人,麻袋、箩筐、活鸡活鸭塞得满满当当。
陈守望缩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抓著冰冷的车栏,时不时就会被尘土呛得直咳嗽。
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为啥老话说“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人”——光进个城,就得折腾大半天。
还好,任务上说周振山下午四点零三分才出事,时间还算宽裕。
不过陈守望还是在心里敲定了主意,等有钱了,得趁早把自行车给落实下来,这样进出城也能方便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