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药猪
下午。日头升到半空,阳光铺满坊內。
陆沉坐在管事屋门口的阴凉处,手里捧著碗,看著院子里的屠夫们忙活。
一个人影进入坊內,是个生面孔。
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长袍,手里提著一个竹编的大筐子,筐口蒙著黑布。
“陆管事。”声音温和,仿佛春风拂面。
“你是?”陆沉把碗放到一旁的茶几上。
“在下药房医师,张远。”
张远放下竹筐,“这次前来是想请北坊屠宰一头白猪。”
陆沉皱眉,“药房的料子,不都是我们屠夫坊屠宰完送过去的?”
“你们那儿怎么会有?”
张远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他蹲下身,揭开黑布。
里面是一个躯干,没有头,皮色白净。
“这是一头给我们药房实验的药猪。”
张远恳切地说道:“我们在这上面下了很大功夫,想看清里面的构造,但您也知道,我们是抓药的,不是拿刀的。”
“只好来拜託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双手递上。
“不会让您白忙活的,这是一瓶蕴神丹,药房自己配的,外头买不到,心神损耗的时候服一粒,能稳一稳。”
陆沉接过瓷瓶,沉甸甸的。
“蕴神丹?没听说过。”
张远笑了笑:“药房的东西,本来就不往外流,要不是求到您这儿,我也捨不得拿出来。”
陆沉把瓷瓶放在小几上。
“行,我叫个屠夫来。”
张远的笑容一顿。
“管事,这猪不一般,对我们也很重要,能不能请您亲自出手?”他的额角冒出细汗,心中有些忐忑。
这时赵磊跑了过来,“想要让我们管事出手,这点东西可不行吧?”
陆沉没有说话,拿起杯子喝水。
张远肉疼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
“两瓶。”
“这样总可以了吧?”
陆沉放下碗,看向那块猪躯体,同时心门里神像动了一下。
他眼中看到的猪肉,里面全是秽气。
气流在肉里涌动,像无数个蛇球,盘根错节。
从外表看,这头猪乾乾净净,和普通白猪没两样,也不像老料该有的模样。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这是被砍头的异化猪。
“我有一个要求。”
“我如果屠宰成功,”陆沉盯著他,“我要从猪身上拿走一样东西。”
张远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管、管事说笑了,一头猪而已,您要什么儘管拿。”
“只是这猪是我们药房做实验用的,有些部位我们得留著。”
阳光照在两人之间,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张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您要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张远沉默了一会儿。
“好。”
陆沉站起身,伸手把猪肉从筐里拎出来,走向空著的屠宰台。
周围的人都围过来了,他们想看看陆管事的手艺。
陆沉把肉放在台子上,抽出腰后的镇骨刀。
张远站在人群边缘,抱著胳膊,心想:
“这头猪的异化的部位在猪头,我已经提前把猪头砍下来,你怎么看得出来?”
陆沉的刀落下。
从脖颈断口切入,刀锋逼近时秽气自动散开,让出一条路。骨头缝里的毒囊被刀尖拨开,没有一个破裂。
刀光在阳光下闪烁,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围观的屠夫张大了嘴,他们杀了半辈子猪,从没见过这样的刀法。
陆沉的每一刀,都像是知道那刀应该落在哪里,仿佛刀锋是活的,会自己找路。
这就是庖丁解牛最高境界,以神遇而不以目视。
张远的笑容凝固,后背开始发凉。
当最后一刀落下。
肉块被分解整齐,猪心里滚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
秽核。
“好了。”
陆沉把秽核收进怀里,他拿起布擦著刀上的血。
“东西我要了,猪肉你带走。”
张远一脸难受,走到台边装肉。
什么时候异化猪这么好杀了?
他十分苦恼,来之前罗煞交代过,要他试一试陆沉的底细本事。
装完最后一块,他盖上黑布,拎起竹筐。
“多谢管事。”
转身就走,到门口时还差点绊倒,踉蹌了两步才站稳。
张远一路快走,来到东坊。
他站在门口咽了口唾沫,才进去,走到最深处,有一座石屋。
咚咚咚。
门开了,一张猪脸露了出来,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墙角点著一盏油灯。
罗煞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张远腿脚发软。
“管、管事。”他的声音在发抖。
“试出来了?”
张远不敢出声。
“我问你....试出来了没有?”
张远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管、管事,我....我看不出什么来。”
“看不出?”
张远低著头,那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两把钝刀,一刀一刀割著他的皮。
他的后背全是汗,里衣都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真的看不出什么,他杀猪的手法確实好,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的。但他身上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太平静了,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就像......”
他找不到词来形容。
“东西呢?”
“秽核呢?”
张远头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他拿走了!他说要拿走一样东西,我不知道他要的是秽核,我要是知道,我......”
他的话没说完,一只脚踹在了肩膀上。
张远整个人往后飞去,砸在墙上,身上骨头最少断了五根。
“废物!”
声音从阴影里炸开,震得油灯的火苗都在摇晃。
张远趴在地上,不敢动,更不敢吭声,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活下来。
阴影里传来脚步声,在他跟前停下。
他看见一双猪蹄,蹄尖裂开,露出里面灰白的骨头。
那双脚在他面前站了很久,似乎在考虑该不该杀掉他。
直到,太师椅发出一声吱呀。
“滚。”
张远撑著地爬起来,拉开门,衝出去,一路跑到巷子里,才扶著墙停下来。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罗煞坐在太师椅上,
他的两个侄子都因陆沉而死,罗庆死在了客栈,罗峰现在在猪倌大院。
灵鉴那天,白三掐著罗峰的脖子,他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救。
是救不了。
白三那双手,看起来白白净净的,可那掐死过的人,比他杀过的猪还多。
从那以后,罗煞就不太一样了。
他变得更加暴躁,一点小事就能让他发火,一点不顺心就能让他想杀人,东坊的屠夫现在见了他都躲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