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种子
亚利的呼吸骤然一滯,寒意自脚底直衝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1889年……12月……
他是1890年春天,才在这个名为“亚利·鲁伊”的少年躯壳里甦醒的。
原主的记忆模糊一片,如同隔著浓雾的水面,只能偶尔瞥见零星碎片。
但他可以肯定,至少从他所能触及的记忆里,“1890年春天”之前——他根本不认识乌里尔·图克拉姆,两人仅仅是名字出现在同一张班级名单上的同学,即便在走廊擦肩而过,都从未打过招呼……
那么……
亚利顿了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打开木匣。
里面躺著一枚金珀製成的胸针。
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一道光柱不偏不倚照亮了匣中之物。
宝石直径约有拇指长,切割打磨成圆形,质地温润,泛著蜂蜜般醇厚、温暖的金黄色泽,宛如凝固的阳光。
就像……我的眼睛。
这的的確確,是送给“亚利·鲁伊”的礼物。
可乌里尔为什么要在1889年圣诞节时,给一个几乎素不相识的同班同学,准备这样一件昂贵的礼物?
当初为什么没有送出去?
也许这礼物根本不是乌里尔准备的,他只是代为保管?转交?又或者……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滚、炸裂,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轰鸣。
我被“算计”了?
他下意识合拢木匣,塞进了外套口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亚利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扼制脑海中那些不受控制的阴暗猜想。
如果我身为“穿越者”的真相暴露,会发生什么?
“顶著別人的脸和身份活一辈子,简直就是冒名顶替的小偷。”
如果有人早就知道我的来处……他想干什么?
恐惧,漫上心头。
他必须去找本人问清楚。
现在。立刻。
思绪翻腾间,亚利狂奔起来,穿过周末清晨冷清空旷的校园街道,火急火燎赶往文森特一家暂住的旅店。
他稍稍平復呼吸,还没进门,就在走廊附近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乌里尔正拿著一柄扫帚,默默清扫门前的灰尘。
“乌里尔。”
少年停下动作,转过身。
晨光明媚,鎏金色的眼眸看向他:“早啊。”
亚利上前一步,直入主题:“有空吗?”
乌里尔似乎察觉到了语气的异样,却没有多问,放下扫帚,拍了拍手上的灰,跟隨亚利来到走廊一侧。
这里有一扇窄窗,能望见楼下渐渐甦醒的街道,足够远离旅馆內部,不会被旁人听到。
“今天早上,班杰明打扫卫生,我……”亚利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掏出木匣,没有打开,递到乌里尔面前,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对方的脸,
“我看到了这个,在你的杂物箱里。”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盘旋已久、让他坐立不安的问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乌里尔微微一愣,隨即下意识抬起手,揉了揉后颈。
“这个啊……”他小声嘟囔,似乎真的有些难以启齿,“是……嗯,是给你的。”
果然!
“的確是准备给你的圣诞礼物。”乌里尔放鬆语气,试图缓和气氛,但尷尬感依旧挥之不去,
“但那个冬天,我被家里的事情绊住了,连圣诞节都没过,后来一直忙忙乱乱,也不知道该怎么找机会给你,慢慢就忘了。”
他耸了耸肩,做出一个“就是这样”的无奈表情:
“誒呀,你懂的嘛,差不多得了。”
记忆回笼,他们去年冬天確实经歷了一件大事——亚利和穆勒不远千里奔赴瑞典北部,解决了索尔索特的巨神危机。
但那是1890年的冬天。
不是1889年。
时间对不上。
“亚利!乌里尔!你们俩猫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
一个清亮活泼的声音打断了对话。库珀顶著穆勒的高大身躯,沿著走廊一路小跑过来。
“正好你们都在!我妈和阿洛特还没起,我想趁著早上人少,出去转转,看看附近有没有便宜的长租公寓,你们能陪我一起吗?帮忙参谋参谋。”
她说著,满眼期待地在亚利和乌里尔之间来回,显然已经规划好了上午的行动。
“好,没问题。”乌里尔几乎是立刻接话,反应快得有些突兀,甚至直接伸手拿走了木匣,动作快得亚利都没反应过来。
“喂!你……”
“別急別急。”乌里尔只是將木匣隨意掂了掂,仿佛那玩意儿真的无关紧要,然后原封不动塞回了亚利的口袋,
“你回头把这东西丟回箱子里就好,或者……隨便怎么处理了吧,款式过时,做工也粗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礼物。等今年,今年圣诞节,我送你个更好的,我保证。”
这小子什么时候出手这么阔绰了?亚利一时心急如焚:“重点不是这个!你刚才说的那个冬天是——”
“走了走了。”乌里尔转身环过库珀的肩膀,“我知道东边河岸那片街区有些老房子可能出租,价格应该合適,就是环境杂了点,我们顺路去看看?”
“真的?那太好了!快走快走!”库珀眼睛一亮,注意力完全被“找房子”吸引,成功被乌里尔拽著,转身朝旅馆外走去。
“……”
亚利呆呆站在原地。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愣在这儿干嘛?”又一个声音从房间门口传来。
穆勒披上外套,面色好了很多。他看了看亚利,又看了看已经快要消失在楼梯口的乌里尔和库珀:“走啊,不然追不上他们了,还是说你想留下来,陪『丈母娘』喝杯茶,聊聊天?”
“你……?”
亚利被这一打岔,问题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人一下子多起来,气氛也完全不对了。
他总不能现在揪住乌里尔,当著库珀和穆勒的面,非要问清楚一个“陈年旧礼”的精確年份吧?
细细想想,如果乌里尔打定主意不愿意给出答案,他该怎么追问?步步紧逼?撕破脸皮?
搞不好,反而会暴露自己的“秘密”。
“我们1890年前根本不认识。”
“我为什么不能给同班同学送礼物?”
“可我们根本不熟。”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不顾危险救了你的命,你现在来质疑我一件陈年礼物的动机?”
“……”
停停停。
这和自我攻略有什么区別?
……或者,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答案”。
没有算计,没有误会,一切只是他因为自己的身份秘密而过度敏感、疑神疑鬼。
等等,不对。
亚利混乱的思绪猛地一顿。
既然有那么多合情合理、至少能自圆其说的理由,乌里尔刚才为什么偏偏挑了个最蹩脚的说辞?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见亚利毫无徵兆地愣住,穆勒真担心起来了,“要不你留下休息吧,找房子的事,我们三个去也行。”
“啊,不用……我没事,走吧。”
亚利猛地回过神,最终只能咽下所有疑问,与穆勒一同,跟上前面乌里尔和库珀的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