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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像是把他也要一起融在风里

    老沈走路的步子很稳当,看起来就像是带著风一般。
    看著老沈走远之后,徐文术这才把门关上。
    但是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一样。
    过了一会,他才想起来一件事情,螺丝的事情还没有找人。
    於是徐文术只好再次出门。
    这个时候,风又从河那边吹进来,绕过了小楼,把潮气不停得往院子当中塞进。
    往前走了几步之后,就看见骚脚狼的麵包车正好从菜场那里晃悠悠地开过来。
    隨后在徐文术这边停下来。
    车窗被摇下一条缝隙,然后露出了骚脚狼的脸。
    “哟,徐老板,这是又有客人来了?还是说想念之前住在这里的小丫头了,我记得她叫顾夏来著吧。迎接她的?”
    “迎你?”徐文术抬手招呼,“正好,有事找你。”
    骚脚狼立马剎车,把车贴到路边,探出半个身子:“咋啦?又要拍视频?”
    “不是视频。”徐文术想了想,“打螺丝。”
    骚脚狼愣了一下:“你要装修?那得找我表哥。”
    “就找你表哥。”徐文术说,“墙上有块地方要掛东西,得打两个膨胀螺丝。”
    “掛啥?电视?”
    “掛板鷂。”
    骚脚狼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闪过之前他在河边看到那个老头放的东西,光是那股子在天上的声音,就让他知道这东西很不一般。
    “难道是打算现在玩这个了?”
    他想起了之前徐文术玩灯的时候,似乎也是觉得好玩,所以弄出来一个灯节。
    然而现在莫非开始要朝著板鷂下手了?
    只不过那个东西有些难弄。
    “有点感兴趣。”徐文术看著骚脚狼这幅面孔,大体上就知道了怎么一回事情。
    “那什么时候开始?”
    骚脚狼甚至都已经想好了自己视频的內容。
    “先把螺丝弄了再说。”徐文术拍了拍骚脚狼的肩膀,迴避掉这个话题。
    “行,这事包我身上。”他立马拍胸脯,“中午去找我表哥,下午就给你打。”
    “麻烦你顺便跟他说一声,”徐文术补了一句,“只打两颗,別打得满墙都是。”
    “……”
    骚脚狼凌乱了两秒:“你这要求挺奇怪。”
    “艺术指导。”徐文术说。
    下午三点的时候,骚脚狼就拉著张老板来到了徐文术的门口。
    大傢伙一起上了二楼。
    二楼那间空房门一推开,阳光依旧把整个房间铺得满满的。
    沈占风抢先一步走进房间,生怕板鷂被人弄坏。
    看著所有人都站定之后,他这才把板鷂平放在地上。
    他习惯性先摸了一圈边沿,確定没磕著哪儿,这才抬头看墙。
    “这块。”他抬手指了之前选好的那截墙。
    “上头一颗,下头一颗。”
    表哥在那一片墙上敲了敲:“这后面有梁,行。”
    他从袋子里掏出铅笔和捲尺,啪嗒啪嗒量距离,在墙上点了两个小点。
    “你这是什么东西啊?”张健看著地上这么一个大傢伙十分的好奇,“画这么大个,能飞的起来?”
    张健原本就没有徐文术知道的多,再加上他平日里都窝在工地上,自然对眼前的这个掛满了哨子的东西不了解。
    也就是和徐文术关係好,换做其他人,他也就是闷著头干活。
    “风箏。”骚脚狼抢答,“能哨的风箏。”
    “哨啥?”
    “你哪天在这边睡觉就知道了。”骚脚狼很欠揍地说。
    他之前午睡的时候被鷂子的声音嚇到过,一开始以为是什么东西在耳朵旁边呜呜呜的叫。
    那个时候他正好也在做噩梦,所以直接被嚇醒了。
    骚脚狼没什么爱好,捉弄张健算是一个。
    张健自然也知道这傢伙肚子里面全都是坏水,於是也不说话,反手就是开始拿著衝击钻开始打。
    衝击钻一开,房间里立刻充满了“嗡嗡”的震动声。
    墙皮被钻下来一点白粉,落在地上。
    沈占风站在门口,眉头皱了一下,盯著那两个洞看。
    “放心吧。”张健抬高嗓门,“这点眼儿,小意思。我给你打深一点,掛得稳。”
    “別打穿河去就好。”老沈冷不丁来了一句。
    “那我得换个大钻。別说是打穿河,就是打穿地球也不在话下”张健也不示弱。
    几句嘴皮子一来一回,反倒把徐文术刚刚那点心疼打散了。
    螺丝一颗一颗塞进去,膨胀管被敲紧,外面的帽子拧得死死的。
    “试试?”表哥把衝击钻放到一边,拍拍手上的灰,“你们掛上去看看。”
    板鷂很大。
    要是一个人硬扛上去,基本得把脸埋进纸面里。
    最后是骚脚狼和徐文术两人一人一边,把板鷂高高举起来,沈占风在下面指挥。
    “再往左一点。”
    “高一点。”
    “你那边別压到哨口。”
    板鷂被缓缓抬起,靠在墙上。
    那一瞬间,整间房间的感觉都变了。
    原本空空一面白墙,突然被一片厚重的顏色接管。
    红得正,黑得稳,绿得扎眼,线条从中间炸开,像一朵展开的花,又像一张巨大的纸扇。
    那么多哨口一排排、一圈圈地掛在边缘,灯光一打,在上面弹出一点小小的反光。
    【终於上墙】【暂时还不適应】
    “再往上一点。”老沈眯著眼看,“板心要跟人眼平。”
    “板心是哪儿?”骚脚狼问。
    “你右手那块。”
    “哦。”
    两人又吃力地往上一抬。
    等掛上去,把主线卡在螺丝上,整只板鷂终於稳稳吊在那里。
    几个人后退几步。
    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了。
    只有窗外偶尔飘来的水声,还有几个人沉重而又紊乱的呼吸。
    像极了事后的那一抹……
    “行。”
    沈占风先开口。
    他的目光从板鷂一角一角扫过去,点数一般確认过他的心爱鷂子。
    “这高度,你以后坐在桌边抬眼就能看见。”他说,“风从那边进来,吹不到正面,只吹边角。”
    “吹到哨口,哨会痒。”
    “你们这儿叫犯痒。”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声。
    骚脚狼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哨子也会痒?”
    “人耳朵会痒,手会痒。”老沈说,“想出去放。”
    【其实是说他自己】
    表哥把线头收拾了一下,又让徐文术试著晃了晃。
    板鷂在墙上轻轻动了一下,哨口跟著发出一点细碎的碰撞声。
    声音听著不是很大,这种最为简单的晃动也是不能避免,只能说张健的手艺確实很不错。
    “可以。”张健收工,“这两颗螺丝顶你十年。”
    “十年后呢?”骚脚狼问。
    “十年后你再找我。”张健说完,拎著工具箱就下楼去了。
    院子里又恢復安静。
    只剩下两个人和墙上的板鷂。
    “谢谢啊,沈师傅。”骚脚狼跟著一路累得够呛,擦了把汗,“掛上去之后更嚇人了。”
    老沈不理他,只看著墙。
    那眼神,倒有点像在看某个腾云驾雾完一圈,终於肯落地歇歇的老朋友。
    “你以前都掛在哪儿?”
    等骚脚狼下楼开车走了,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徐文术才开口问。
    “以前在厂房里掛。”沈占风慢慢说,“那会儿在工厂上班,房顶高。我们几个玩这个的,喜欢在空里掛一圈。”
    “后来厂拆了,放假大喇叭喊一遍,我们就都散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掛家里。”老沈说,“掛了一阵子,我老伴嫌吵,说上下楼都被那东西盯著。”
    “你就拿下来了?”
    “拿下来一半。”
    他看著墙上的板鷂,“留一只陪我,其他的收箱子。”
    “你老伴……”
    “走了。”老沈打断他,“这几年就我一个人。”
    短短几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徐文术没顺著问。
    他只是嗯了一声,道了个歉:“我多嘴了。”
    “没事。”老沈指指板鷂,“她以前也爱听这个。”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墙上的板鷂一动不动,窗外的河慢慢闪著光。
    “你会不会觉得……”徐文术突然开口,“掛在这里,还不如让它一直飞在天上?”
    “不会。”
    老沈摇头。
    “天上那么大的风,都吹过来了。”
    “它能上去一次两次,是运气;能唱一整下午,是本事。”
    “可你要它天天上去,天天唱,那是折寿。”
    他说得很直白。
    “人也是一样。”
    徐文术听著,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所以板鷂也得休息。”老沈说,“你这地方,算是它歇脚。”
    “那我这楼还是挺有用的。”徐文术顺口接住了沈占风的话头。
    【嘴上打趣】【心里其实有点动容】
    “有用。”
    “有地方掛,就比躺箱子里强。”
    空气慢慢安静下来。
    墙上的顏色一点一点吃光,窗外的光线开始往西边偏。
    “沈师傅。”徐文朮忽然问,“你孙子是不是也会看你放鷂子?”
    老沈瞥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有孙子?”
    “你昨天自己说的啊。。”
    “哦。”
    老沈才想起来,“那小子就会乱点。”
    【嘴上嫌】【其实挺骄傲】
    “要不要给他拍一张?”徐文术掏出手机,“掛在墙上这一张。”
    “拍啥?”
    “拍一张发给他看。”徐文术说,“省得他只在视频里看到风箏。”
    “视频也是你们拍的。”
    “那你就当补一张合影。”徐文术笑,“只不过合的是你和板鷂。”
    “我不上。”老沈下意识拒绝,“人老了,上镜不好看。”
    【有点彆扭】【其实心里有点想要】
    “那你站旁边,我拍背影。”徐文术退到门口,举起手机,“谁看得出你几岁?”
    老沈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往板鷂那边挪了半步。
    那一瞬间,他的影子刚好和板鷂的影子叠在一起。
    “行了行了。”
    他自己先说,“隨便拍两下。”
    “咔。”
    “咔。”
    徐文术拍了两张,又往近了走一步,拿手机在屏幕上放大。
    照片里,一面白墙被板鷂占满,顏色压著光线往外冒;一条灰色棉袄的背影站在侧边,手略微別在身后,像是在听什么。
    “挺好。”他把照片翻给老沈看,“要不要发?”
    老沈眯著眼看屏幕。
    屏幕上那两块顏色挤在一起,他看了半天,只丟出两个字:“发吧。”
    【其实挺满意】【嘴上还是惜字如金】
    “微信给你孙子?”
    “嗯。”
    “你扫我。”
    老沈掏出一部按键机,又憋了回去,“他下次来,我叫他给你加。”
    “行。”
    徐文术也不勉强,先把照片存起来。
    空气里有一点粉灰味,还有竹子的淡淡气息。
    “你下次打算什么时候放?”
    照片收好之后,他问。
    “看风。”
    “看著看著,万一刚好在我这儿写稿?”
    “那你把电脑关了,出来帮我拽线。”老沈嘿嘿笑了起来,混熟了之后他也就开始变得有趣了起来。
    “人多热闹。”
    “行。”
    徐文术答应得很乾脆,“我到时候给你拎线轮。”
    “你別把自己手勒出泡就行。”老沈瞄了他一眼,“写字的人,手娇气。”
    “我也干过活的好不好。”徐文术挥了挥手,“要不哪天你教我试试放一圈?”
    “放鷂子?”
    老沈挑了一下眉毛。
    “先把螺丝用住再说。”
    “好。”
    “你別今天掛明天拆,拆来拆去,我眼睛要花。”
    “放心吧。”
    徐文术说,“只要你不嫌弃我楼吵。”
    “吵才好。”
    老沈说完这句,转身往门口走。
    “灯吵一阵,鷂子吵一阵。”
    “你这楼就不怕死。”
    他把布袋重新拎在手里,一步一步下楼。
    徐文术站在门口,看著他下去,回头再看墙上的板鷂。
    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板鷂的一角。
    那些小小的哨口静静掛著,一声不吭。
    好像在等哪一天,风一到,就能突然唱起来。
    不过说起来还真的天气给力。
    第二天的风就开始大了起来。
    然而也不等徐文术打老沈的电话,老爷子就已经跑到了小楼前面。
    “来这么早?”
    徐文术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半。
    这个点,做个轮渡跨江就得早上四点多起床了。
    他打量了一下老爷子,精神头好的不行,两只眼睛放光呢。
    “这个风好,不是每一场风都能放的起来鷂子。”
    还没等徐文术反应,他就被老爷子一把握住。
    风轻轻地托起老爷子的衣衫,像是把他也要一起融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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