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夏虫语冰
校场晨雾尚未散尽,一声长刀破空的锐响骤然撕裂寂静。“智也法师是不是受你指使?”
李良周身寒芒乍现,手中镇魔刀裹挟著戾气,直劈而下!
“哈哈,你猜啊~”
那黑衣女子身形曼妙如惊鸿,不闪不避,腰间软剑倏然出鞘,银芒似流萤窜出,精准格在镇魔刀刀身之上。
“当!”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火星溅落在青石板上,瞬间灼烧出细小的焦痕。
“你是不是丞相的人?”
镇魔刀本是镇魔司寻常制式兵器,无甚玄异,却在李良手中被使得虎虎生风,刀势沉猛,每一刀都带著破山裂石之势,直逼女子要害。
“你觉得呢~”
而女子的软剑却柔若无骨,辗转腾挪间,总能精准卸去李良的力道,剑刃擦著刀身滑过,带起阵阵风刃,逼得李良连连后退。
谜语人必须死!
二人身影在晨雾中交错,快得只剩两道残影。
李良刀势愈发刚猛,横劈、竖砍、斜撩,招招狠辣,却始终无法突破女子的软剑防线。
女子则显得游刃有余,软剑时而缠上刀身,试图卸力夺刀,时而骤然直刺,指尖还不时弹出几缕黑色羽毛。
那羽毛看似轻柔,却如淬了寒毒的暗器,破空之声尖锐,擦著李良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砖墙之上,竟直接穿透半寸厚的青砖。
“你的刀,太钝,你的招,太急。”
女子足尖点在青石板上,身形凌空跃起,软剑挽出一朵剑花,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的调侃。
李良面色凝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只是短短交锋,他就越发確信,这个女人就是十年前芒碭山的那个女孩!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左脚重重踏在青石板上,身形猛地一沉,周身骤然泛起淡淡的莹白內力,掌心之间凝聚出剑气。
“太阿?”女人脸色一沉。
“剑一,起!”
低喝声落,李良身形骤然提速,长剑之势,直刺而出,剑芒凝练如匹练,直逼女子心口。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轻笑一声,软剑旋绕,如灵蛇出洞,精准格开刀芒:“哦?还有点门道。”
话音未落,李良已然变招:“剑二!”
剑势陡然一变,一道凌厉的內力顺著剑身迸发而出,化作两道交错的剑芒,直劈女子左右两路,力道较剑一更胜数倍,地面的青石板被刀芒扫过,瞬间裂开一道指宽的缝隙。
女子足尖轻点,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出数丈,指尖弹出数十缕羽毛,羽毛在空中交织成网,硬生生挡下了两道刀芒,羽毛落地之处,青石板被扎得千疮百孔。
校场上的气息愈发凌厉,李良的喝声此起彼伏,剑三到剑五,一招比一招迅猛。
內力激盪间,周身的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
刀剑纵横交错,將整个校场都笼罩在凌厉的气劲之下。
女子则依旧以柔克刚,软剑翻飞间,总能精准化解李良的杀招,羽毛暗器层出不穷,时而攻其不备,时而牵制走位,嘴角的调侃从未停歇:
“剑招是不错,可惜,用错了兵器,也用错了力道。”
“剑六!”
李良怒喝一声,体內內力毫无保留地迸发而出。
周身莹白光芒暴涨,剑芒凝聚成一道数丈长的白光,轰然斩下。
这一剑之力,足以劈山裂石,校场周围的几棵老槐树,竟被刀气直接拦腰斩断,轰然倒地。
“怎么还有墨宗的內力?”
女子神色终於凝重了几分,不再调侃,软剑周身泛起淡淡的青芒,她手腕翻转,软剑缠成一团,猛地掷出,与李良的刀芒轰然相撞。
“轰!”
惊天巨响过后,气浪席捲整个校场,周围的镇魔司房屋应声震颤,屋顶的瓦片哗哗掉落,紧接著,“轰隆”一声,最靠近校场的一座偏房轰然倒塌,烟尘瀰漫。
躲在东房看热闹的镇魔司伙计们,本就光著膀子、露著大腿,被这巨响嚇得魂飞魄散。
哪里还顾得上看热闹,连裤子都来不及穿,赤著脚、提著裤子就往屋外冲,嘴里还喊著:
“娘嘞!要塌了!快逃啊!”
“我……我裤衩呢?”
“你你怎么穿我裤衩啊?”
“……”
混乱之中,校场上的打斗愈发激烈。
李良已然施展出剑七、剑八,剑芒愈发凌厉,內力消耗巨大,额角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蒸发。
女子的软剑也愈发凌厉,青芒暴涨,羽毛暗器如暴雨般射出,周身的气劲甚至比李良还要强盛几分。
二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交织,气劲碰撞之处,青石板碎裂,地面塌陷,又有两座偏房在气浪中轰然倒塌,烟尘遮天蔽日,几乎看不清二人的身影。
“剑九!”
李良倒要看看,女人还要留手到什么时候。
“有气魄,但剑术不纯!”
女子眼中终於露出一丝讚嘆,隨即手腕翻转,软剑化作一道青虹,与太阿再次相撞。
这一次,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道细微的金铁交鸣之声,二人身形同时向后退去。
李良踉蹌几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太阿剑拄在地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女子也后退数尺,黑衣被气劲划破几处,髮丝凌乱,却依旧身姿曼妙。
晨雾早就散去,李良拄著剑,说:“我见过你,十年前,芒碭山。”
“哈哈,难得你还记得。”
“你通过选拔后,並没有加入镇魔司,这十年你去了哪儿?现在又为何出现?”
“……”
躲在一旁看戏的镇魔司伙计们,顿时化身吃瓜群眾。
“怎么著,都头和这妞儿以前认识?”
“乖乖,十年啊!十年之前,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我们还是一样……”
“唱尼玛啊唱!”
眾人都在调侃,可杨守成却有一种心碎的感觉:原来这个女人是李良的媳妇,呜呜呜……
“我擦,王二,叫你別唱你偏唱,你都把杨守成唱哭了!”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镇魔司大门方向传来,伴隨著一阵略显慌乱的呼喊:“住手!都给我住手!”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镇魔司主事杨安民,身著官服,神色慌张,一路小跑而来。
当他看清校场上那素衣女子的面容时,身形猛地一僵,脸上的慌张瞬间被敬畏取代。
不等眾人反应过来,他“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青石板上,头颅低垂,语气恭敬到极致,甚至带著几分颤抖:“镇魔司主事杨安民,拜见少卿大人!”
这一声拜见,如惊雷般炸在校场之上,烟尘瞬间静止。
李良握著剑的手猛地一松,剑气消逝,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少卿大人?
眼前这个与他死战的曼妙女子,竟是镇魔司少卿?
那些刚逃出来、还提著裤子的镇魔司伙计们,也瞬间僵在原地。
刚才还嘲笑杨守成、调侃李良的光屁股汉子,此刻一个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女子收起软剑,指尖轻挥,散落的羽毛尽数收回袖中。
抚平黑衣上的褶皱,又恢復了几分慵懒的曼妙。
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杨安民,却问李良:“你现在知道我为何出现在这儿了吧?我来上班啊~”
女人靠近李良,按住他的肩膀,轻声问:“你偷学了墨宗的內力,你师父袁仲谋知道吗?”
“……”
……
皇城根下,祈天殿外。
雪落如絮,漫道皆白。
可这皑皑白雪,却被血红染得刺目。
那血色点点滴滴,从雪地里一道蜷缩的身影上渗出来,融在雪水之中。
青衣女子窝在雪地里,单薄的青衣早已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瘦却挺拔的轮廓,冻得发紫的指尖,死死抵著雪地,支撑著摇摇欲坠的身躯。
她身侧,一柄长剑斜立在雪中,剑鞘斑驳,剑刃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豁口。
风卷雪沫,打在女子的脸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垂著头,长发散乱地遮住脸颊,唯有几缕湿发贴在颈间,冻得通红。
祈天殿朱门紧闭,一道浑厚如钟的声音,穿透殿门,越过风雪,落在雪地里,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今天是第七天了,你还要再战吗?”
话音落时,女子缓缓抬起头。
长发被风吹开,露出一张苍白如纸却稜角分明的脸,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血痕,顺著脸颊滑落,滴在雪地上,又添一抹猩红。
她的眼神浑浊,却又藏著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嘴唇冻得开裂,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却字字鏗鏘:“战……我不能倒下……”
她的目光越过雪地,落在那尊巍峨壮观、直插云霄的九重祈天殿上,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著,握住了那柄布满豁口的长剑,借著剑身的支撑,一点点站起身。
雪地里的血痕被拉扯得更长,她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我若倒下,蜀山就倒了……道家天宗,也就倒了……绝不,绝不!!”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她吼出来的。
话音未落,她的眼神骤然一红,是妖异的猩红,周身的空气瞬间变得燥热,一股狂暴、凶戾的妖力猛地从她体內迸发而出。
雪地里的积雪被这股妖力震得四散飞溅,她的身后,隱隱浮现出一头凶兽的虚影。
穷奇之形,獠牙外露。
“喝!”
女子低喝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裹挟著穷奇的妖力,握著那柄残剑,直扑祈天殿。
剑刃划破风雪,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哪怕布满豁口,依旧带著同归於尽的狠劲。
可祈天殿內,没有丝毫慌乱,只传来一阵轻轻的落子声。
“嗒。”
清越而悠远,瞬间压过了外面的风雪与破空之声。
紧接著,一道清凉如水的道法,从殿內缓缓溢出。
没有凌厉的气势,没有狂暴的力量,却如同一汪平静的镜湖,被石子惊扰,瞬间激盪起千层涟漪,无形无质,却带著无可匹敌的道家真意,迎面撞上了扑来的女子。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一声沉闷的闷响。
女子如遭重击,身体瞬间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滑行数丈,才勉强停下,又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將身下的白雪染得一片猩红。
她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溅在雪地上,染红了身前的一片,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仰躺在雪地里,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雪落在她的脸上,融化成水,混著泪水、血水,一同滑落。
她不甘地大声哭嚎著,她累了,太累了。
蜀山亡了,师长不在了,同门离散了,整个道家天宗的復兴重任,都压在了她这一副瘦弱的肩膀上。
只有打败人宗,只有贏下这一场,她才有资格,有底气,重新撑起蜀山,重新让道家天宗立於天地之间。
可这七天,她一次次衝锋,一次次被击溃,一次次爬起来,又一次次摔下去。
“再来……再来!”
她挣扎著,再次伸出手,想要握住那柄离她不远的残剑,指尖距离剑柄只有一寸,却怎么也够不到。
她咬著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起身体,再次朝著祈天殿衝锋,步伐踉蹌,身形摇晃,像一片风中残烛,却依旧执拗地朝著那座象徵著人宗威严的殿宇,冲了过去。
可又是一道清凉道法袭来,依旧是那样的平静,那样的无可匹敌,瞬间將她再次冲开,她重重摔在雪地里。
这一次,剑断了。
她趴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咳著血,浑身抽搐,连哭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心猿不定,意马四驰,神气散乱於外。李青莲,你想代表天宗挑战人宗,可现在的你,还有半点道家弟子的模样吗?”
李青莲窝在雪里,抬起眼皮,望著层层叠叠汉白玉须弥座之上,祈天殿的门开了。
门下站著的,正是大乾国师,袁仲谋。
“你……终於肯见我了!”
李青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打了一个响指。
“啪!”
剎那间,被血染红的雪地里莲花次第开放,將祈天殿团团包围。
藤蔓疯长,如长蛇般席捲祈天殿,遮天蔽日。
见此情景,袁仲谋宽慰一笑:“夏虫语冰,当真有趣。李乐山啊,你徒弟的血没白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