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陌剑剑意
轩文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他双臂剧烈颤抖,周身那些金色的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缠绕在刘长老身上的金色锁链疯狂震颤,一道道裂纹如蛛网般蔓延,隨时都可能彻底崩碎。吕陌悬浮在半空,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依旧空洞得可怕,仿佛整个人的意识都已沉入无尽深渊。
没有回应。
刘长老狞笑一声,周身血气再次暴涨!
“给老夫——破!”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金色锁链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金色光点四散飞溅!
轩文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十丈外的废墟中。他口中鲜血狂喷,身上那些金色符文迅速黯淡、消退,露出下面苍白如纸的皮肤,彻底昏死过去。
刘长老傲然而立,周身血气翻涌如潮。后背那道被李寻香斩出的剑痕还在渗血,但已经不再致命。
他用血燃术强行激发潜能,將身上伤势强行压下!
虽然事后必定修为大跌,甚至可能伤及根基,但——
只要杀了这三个小崽子,一切都值得!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悬浮在半空的吕陌身上。那双血色的眼眸中,满是残忍与快意。
“逼老夫用出血燃术。”他一步步向吕陌走去,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吕陌,你足以自傲了。”
吕陌依旧没有反应。
刘长老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抬起右手。掌中,血棘剑再次凝聚成形,剑身嗡鸣震颤,散发著刺目的血光。
“结束了。”
他一剑刺出!
剑尖距离吕陌咽喉不过三尺——
就在这一瞬间。
一缕阳光,穿透了废墟的缝隙,照在吕陌脸上。
那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金色的光芒驱散了黑暗,驱散了阴冷,驱散了死亡的气息。那光芒落在吕陌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上,如同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激起一圈涟漪。
吕陌眼中那空洞的灰白色如潮水般褪去,重归清明!
同一瞬间,他周身的气息猛然攀升!
炼气九层!
突破!
刘长老瞳孔骤缩!一剑刺出的速度更快了三分!
但吕陌的动作,比他更快!
右手抬起。
秋水剑横於身前。
“陌剑,第一式——”
“【破晓】!”
一剑斩出!
这一剑,如黎明破晓,撕裂长夜。剑光並不凌厉,却带著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那是光明驱散黑暗的势头,是希望碾碎绝望的势头!
刘长老只觉眼前骤然一亮,仿佛有一轮朝阳在吕陌剑下升起!那光芒刺目至极,让他下意识闭上双眼!
不好!
他心中警兆大起,疯狂催动血棘剑回防,同时周身血气凝聚成一道血色光幕!
但那一剑来得太快!
“嗤——!”
血光迸溅!
刘长老的右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赫然出现!鲜血如泉涌般喷出,他的右臂瞬间失去力气,血棘剑“噹啷”一声掉落在地!
若不是他反应及时,这一剑斩断的就不是肩膀,而是脖颈!
刘长老踉蹌后退,眼中满是惊骇!
这是什么剑法?!
一剑,便破了他的护体血光,重创他的右臂!
吕陌没有说话。
他迈出一步,再次斩出一剑!
“第二式——【朝晞】!”
剑光一闪即逝,快得如同清晨的露珠,只在阳光下存在一瞬,便蒸发得无影无踪。
但就是这一瞬,剑锋已至!
刘长老瞳孔骤缩!他拼尽全力向左侧闪避,同时左手一掌拍出!
“轰!”
血光与剑光碰撞,炸裂!
刘长老的左肋,一道剑痕贯穿而过,险些將他开膛破肚!他的掌力虽强,却根本挡不住那快到极致的一剑!
“啊——!”
刘长老惨叫一声,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丈!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肋,鲜血正疯狂涌出!
他抬起头,看向吕陌的目光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这……真的是炼气期?!
吕陌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剑,再次迈步。
刘长老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他知道,今日若不拼命,必死无疑!
他左手猛然掐诀,一口精血喷出!
精血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血雾!那些血雾翻涌凝聚,竟化作一道丈许大小的血色掌印!
血神枯朽印!这是他最强的一击!
血色掌印携带著腐朽一切的气息,向吕陌当头拍下!所过之处,地面的碎石瞬间化为齏粉,空气都仿佛被腐蚀得“嗤嗤”作响!
吕陌抬头,看著那道越来越近的掌印。
“第三式——【凌日】。”
一剑斩出!
这一剑,是一种凌驾於万物之上的锋芒!
剑光冲天而起,如同一轮烈日升腾!那光芒之盛,竟將那道血色掌印照得通透无比!
“轰!!!”
剑光与掌印碰撞的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血色掌印剧烈震颤,一道道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最终——
“咔嚓!”
掌印轰然炸裂,化作漫天血雾!
剑光余势不减,直斩刘长老!
刘长老大骇,拼尽全力向侧方扑倒!
“轰!”
剑光擦著他的身体斩在地面上,留下一道丈许长、三尺深的剑痕!
刘长老从地上翻滚而起,浑身是血,狼狈不堪。他的右臂已经废了,左肋还在流血,此刻连站稳都费劲。
而吕陌,依旧站在三丈之外,秋水剑横於身前,杀意凛然。
“第、第四式……”
刘长老喃喃道,眼中满是绝望。
他活了七十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强,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狠。
吕陌看著他,缓缓抬起双剑。
“第四式——【衔山】。”
一剑斩落。
这一剑,是一种迟暮的、沉凝的、仿佛夕阳西下般的……终结之意。
剑光如暮色,缓缓垂落。
刘长老想要躲闪,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那股迟暮的气息笼罩著他,让他仿佛真的成了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浑身无力,连抬起手指都费劲。
“不……不……”
他喃喃著,眼睁睁看著那道剑光落下。
“嗤!”
剑光斩过,刘长老的左腿齐膝而断!
“啊——!!!”
悽厉的惨叫响彻夜空!刘长老单腿跪地,疯狂挣扎,但那股迟暮的气息依旧笼罩著他,让他根本无法挣脱!
他抬起头,看向吕陌。那双血色的眼眸中,此刻满是惊恐与哀求。
“饶、饶了我……我可以告诉你血木宗的秘密……”
吕陌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第五式——【归夜】。”
一剑刺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
但当这一剑刺出的瞬间,天地之间仿佛陷入了永恆的黑暗。不是没有光,而是所有的光都被这一剑吞噬,化作最纯粹的杀意。
剑尖穿透刘长老的胸膛,从后背透出。
刘长老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血窟窿,又抬头看了看吕陌,嘴唇蠕动,想说什么,却根本发不出声。
然后,他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
“砰。”
尘埃落定。
天边,朝阳正冉冉升起。金色的光芒洒落在废墟里吕陌的身上,为那道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片刻后。吕陌周身的最后一缕气息,终於逸散殆尽。他的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后倒去。
倒在废墟中,与刘长老的尸体相隔不过三丈。
倒下的瞬间,他隱约听到了轩文微弱的声音,听到了李寻香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都还活著……
那就好……
……
……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珍宝坊的废墟上。
一道隔绝气息的阵法,此刻正缓缓消散。
那阵法是刘长老布下的,覆盖了珍宝坊方圆三十丈。阵法之內,打得天翻地覆;阵法之外,却没有任何人察觉。
隨著阵法消散,那股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气息终於泄露出去。
一个早起去內务堂接任务的年轻弟子,刚走出住处不远,便看到前方那片废墟,以及废墟中横七竖八躺著的人影。
“这、这是……”
他愣了一瞬,隨即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来人啊!!!出事了!!!”
片刻后,数十名外门弟子闻讯赶来,將废墟团团围住。
眾人看著眼前的景象,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废墟中央,三道人影横躺在地,浑身是血,生死不知。那是吕陌、李寻香、轩文。
而在他们不远处,还有一道人影仰面倒地,胸口一个血窟窿触目惊心。那人穿著一袭暗红色的长袍,袍角绣著狰狞的血色骷髏。
“那……那是……血木宗的人?!”
“快救人!快去通知长老!”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废墟中央。
来人鬚髮花白,面色铁青,周身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威压。正是渡尘宗大长老,瞿云。
他的目光扫过废墟,看到那三具倒地的年轻身影时,瞳孔微微收缩。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具血袍尸体上时,那张苍老的面容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大步走到那尸体前,俯身查看。
暗红色的长袍,袍角绣著狰狞的血色骷髏。胸口一个血窟窿,一剑贯穿。那张脸……
瞿云的手微微颤抖。
“血木宗!”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周围那些惶恐的弟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
“封锁此处。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不容置疑。
“即刻请宗主回宗。就说……”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具血袍尸体上,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血木宗的暗子,行动了。”
……
不知过了多久。
吕陌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他想睁开眼,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吕陌……吕陌……”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飘忽不定,时远时近。
“醒醒……快醒醒……”
是云鹊。
“吕陌!你小子再不醒,本姑娘可要骂人了!”
吕陌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眯起眼。入目是一片素白的纱帐,布料轻盈,隨著不知何处来的微风微微起伏。帐顶没有任何纹饰,乾净得近乎单调。
鼻端縈绕著一股极淡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香气。
这是……瀟湘阁?
“醒了?”
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吕陌偏过头,只见李瀟湘正端坐在不远处的蒲团上,一袭素白道袍,手中握著一卷书,目光落在书上,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李长老……”吕陌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瀟湘放下书卷,起身走到榻边。她伸出右手,两指搭在吕陌腕上,闭目探查了片刻,微微点头。
“无碍了。”
她收回手,重新坐回蒲团上,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道:“你已昏睡了七天。”
七天?
吕陌心中一震。他挣扎著想坐起来,却被李瀟湘一个眼神制止。
“別动。你体內经脉多处受损,灵力更是透支得一乾二净。虽然已经服过丹药,但还需要时间静养。”
吕陌只得躺下,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寻香和轩文……他们怎么样了?”
“都活著。”她淡淡道,“寻香那丫头失血过多,肩胛骨被洞穿,但好在没有伤到经脉。轩文……他身上的伤比你想像的要重,但他体质特殊,恢復得很快。两人都还在休息,无性命之忧。”
吕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李瀟湘看著他,忽然道:“炼气九层,斩杀筑基中期的血衣卫。”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那双眼睛中,分明带著一丝罕见的讚许。
“你做得很好。”
吕陌微微一怔。
这位清冷孤高的李长老,向来吝於夸奖。能得她一句“很好”,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弟子侥倖。”他轻声道。
“侥倖?”李瀟湘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极淡,却让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生动的韵味,“逼得对方用出血燃术,最后五剑取其性命。这叫侥倖?”
吕陌沉默了。
李瀟湘看著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你那套『陌剑』,进阶了?”
吕陌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一夜的血战,生死一线的时刻,他终於明白了什么叫“剑修”。明白了什么叫“一剑破万法”,什么叫“一念斩虚妄”。
陌剑,不再是凡间的剑法。
它已经真正蜕变为属於他的剑诀。
五式——破晓,朝晞,凌日,衔山,归夜。
每一式,都是他的剑心所凝,每一式都透著决绝的杀意。
李瀟湘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吕陌,你可愿正式拜入我门下?”
吕陌愣住了。
他看向李瀟湘,那张清冷的面容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中,却分明带著一丝期待。
“弟子……”
他深吸一口气,挣扎著从榻上坐起。李瀟湘眉头微皱,却没有阻止。
吕陌跪在榻上,郑重行礼:
“弟子吕陌,叩拜师尊!”
李瀟湘微微頷首,受了他这一礼。
“起来吧。”她淡淡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瀟湘阁的弟子。日后修行之事,为师自会指点。”
吕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从今日起,他在这渡尘宗,似乎终於有了真正的归属。
李瀟湘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血木宗的事,为师自会处理。”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们既然敢动我渡尘宗的弟子,就要付出代价。你安心养伤,不必多想。”
吕陌点头。
李瀟湘转身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推门离去。
吕陌在瀟湘阁又躺了两日,直到李瀟湘確认他体內的伤势已无大碍,才放他离开。
回到珍宝坊时,吕陌站在那片废墟前,沉默良久。
原本那座小小的铺子,如今已是一片狼藉。墙壁倒塌,门窗破碎,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痕跡。
但此刻,废墟中正有一个身影忙碌著。
张昊。
他穿著一身粗布短褐,袖子挽到手肘,正弯腰搬著一块块碎石。额头满是汗水,脸上沾著灰尘,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很。
看到吕陌,他猛地抬头,扔下手里的石块就冲了过来。
“吕师弟!你醒了?!”
他一把抓住吕陌的肩膀,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激动与担忧。
“你可嚇死我了!那天我听人说珍宝坊出事了,跑过来一看,满地的血,还有那具血木宗的尸体……我都以为你……”
他说著说著,声音都有些哽咽。
吕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没事,还活著。”
张昊抹了把眼睛,用力点头:“活著就好,活著就好!你放心,珍宝坊我帮你看著呢!等收拾乾净了,重新盖起来,咱们再开张!”
吕陌看著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辛苦张师兄了。”
“辛苦什么辛苦!”张昊一挥手,“你好好养伤,这儿交给我!”
吕陌点头,转身走进那片废墟。
他的炼器房还在,虽然墙壁塌了一半,但那尊炼器炉完好无损。架子上,四柄剑整整齐齐地摆著——秋水、忘川、墨刺、玉疏。
是有人帮他收好的。
吕陌拿起那受伤的剑,轻轻抚摸剑身上的伤痕。墨刺剑身崩出一道裂纹,看样子已无法使用。
他將剑收入储物袋,转身走出废墟。
外面,阳光明媚。
远处隱约传来弟子们的说笑声,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一切如常,仿佛那一夜的血战从未发生过。
但吕陌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回到自己的木屋,推门而入。
屋內陈设依旧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便是那片鬱鬱葱葱的竹林。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闭上眼,开始回顾那一夜的血战。
刘长老的每一招,每一式,每一次攻击,都在脑海中反覆回放。他当时能活下来,能斩杀对方,靠的不仅仅是运气,更是那一瞬间的顿悟。
陌剑,五式剑招,层层递进,一式比一式狠厉,一式比一式杀意浓烈。
吕陌细细品味著那五剑的感觉。那种玄之又玄的意境,正在缓缓沉淀,化作他身体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云鹊的声音忽然响起:“你要去哪儿?”
吕陌动作微顿,沉默了片刻,才道:“离开。”
“离开?”云鹊的语气有些意外,“离开渡尘宗?”
吕陌点头。
“血木宗的目標是我。”他的声音很平静,“他们埋在渡尘宗的暗子,都是为了杀我。陈天一的事,让他们感觉到了威胁。”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次侥倖贏了。但下一次呢?”
云鹊沉默了。
“若是再来一个筑基期,甚至那金丹期的暗子,我能活吗?寻香和轩文能活吗?”吕陌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中,分明带著一丝复杂,“我不能再连累他们。”
“可是你才刚刚拜师……”
吕陌不言语。
云鹊沉默良久,才道:“你想清楚了?”
吕陌点头。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夜色已深,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洒下清冷的月光。
“这样,就不会连累任何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