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飞剑玉疏
吕陌修炼完《七杀剑》,回到珍宝坊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窗欞洒进铺子,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柜檯后,张昊正埋头对著一堆帐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中的毛笔蘸了又蘸,却半天没落下几个字。
听到推门声,他猛地抬头,看到吕陌的瞬间,那张愁云惨澹的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花。
“吕师弟!你可算回来了!”
他“噌”地一下窜起来,三两步衝到吕陌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热乎劲儿活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吕陌失笑,抽回胳膊:“张师兄,我没事。倒是你,这一脸愁容的,怎么了?”
张昊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耷拉著脑袋走回柜檯后,指著那堆帐本唉声嘆气:“还不是这些破帐!你不在的这几天,订单接了一大堆,我都记糊涂了。这谁预交了定金,谁还欠著尾款,谁的材料还没送过来……乱七八糟的,我越理越乱。”
吕陌走到柜檯前,隨手翻了翻那些帐本,確实乱得可以。
他摇头笑了笑:“张师兄,回头我教你怎么记帐。现在先说说,接了多少订单?”
张昊顿时来了精神,从一堆帐本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在柜檯上。
“你自己看看!十三单!全是凡品灵器!有几个还催得紧,说等著用呢!”
吕陌目光扫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各色要求,材料有的自带,有的需要珍宝坊垫付,定金收了一小半,尾款还有一大堆。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都接了。材料到了的,我这两天就炼。”
张昊眼睛一亮:“真的?你刚回来不歇歇?”
“不用。”吕陌淡淡道,“炼器对我来说,就是歇。”
张昊闻言,顿时眉开眼笑,一把將那张纸塞进吕陌手里:“那就交给你了!对了,那边架子上是这几天的材料,我都收好了,你点点。”
吕陌接过纸,走到架子前,一样一样清点过去。
黑玄铁、赤铜精、青金石、寒铁矿……都是二阶材料,品相中上,够炼一批凡品灵器了。
他点完材料,转身看向张昊:“张师兄,这几天没什么事吧?”
张昊摇头:“没事没事,就孟瑶师妹来过一趟,送了几瓶丹药。她说你回来之后,让咱们去她那儿取,这次炼的都是好东西。”
吕陌点头,不再多言,拿著材料进了炼器房。
关上房门,世界顿时安静下来。
炼器房不大,三丈见方,中央是那尊青黑色的炼器炉,炉下地火口散发著稳定的温度。靠墙的架子上摆著几块剩下的矿石,旁边是那槽用灵石粉末调製的“灵水”,依旧澄澈清亮。
吕陌將材料放在架子上,取出那枚记载著订单的纸,又仔细看了一遍。
十三单,全是凡品灵器。以他现在的炼器水平,这些订单最多三天就能全部完成。但……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两单上。
一单要的是鼎,一单要的是弓。
这两样东西,他从来没炼过。
吕陌沉吟片刻,放下纸,走到炼器炉前。他取出两块黑玄铁,放入炉中,以灵力催动地火,开始熔炼。
这算是练手。
他要先找回炼器的感觉,然后再尝试那些从未炼过的形制。
半日过去。
两柄短剑先后出炉,皆是凡品上乘,剑身笔直,符文流畅,灵力流转顺畅。吕陌握著其中一柄,轻轻一挥,剑锋破空,发出清越的嗡鸣。
不错。
他將两柄短剑放在一旁,取出那块黑玄铁,开始炼製那尊鼎。
炼鼎与炼剑截然不同。
剑是杀伐之器,讲究的是凌厉、锋锐、无坚不摧。鼎却是礼器,讲究的是沉稳、厚重、容纳万物。形制不同,对灵力的要求也不同。
吕陌盘膝坐在炼器炉前,闭目沉思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开始动手。
熔炼、锻打、塑形、刻纹……每一步他都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大意。
三个时辰后,一尊巴掌大小的黑色小鼎,静静躺在铁砧上。
那鼎通体乌黑,鼎身圆润,三足而立。鼎腹上刻著几道简单的云纹,线条流畅,隱隱有灵光流转。鼎口边缘,一圈细密的符文环绕,散发著淡淡的威压。
吕陌拿起小鼎,仔细端详。
凡品顶级,离灵品只差一线。
虽然不是灵品,但对於第一次炼鼎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放下小鼎,取出另一块材料,开始炼製那张弓。
弓的形制比鼎更复杂。弓身、弓弦、箭矢,每一部分都需要单独炼製,最后再组合在一起。尤其是弓弦,不能用寻常材料,必须用妖兽的筋腱熬製而成。
好在那下单的客人自带了一根三阶妖兽的筋腱,省了吕陌不少事。
又是三个时辰。
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欞洒进炼器房时,一张通体漆黑的长弓,终於炼製完成。
那弓身长约四尺,弓背宽厚,弓梢微微上翘。弓身上刻著一道道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从弓背蔓延到弓梢,隱隱形成一个复杂的法阵。弓弦是用那根三阶妖兽的筋腱熬製而成,韧性十足,轻轻一拉,便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吕陌握著长弓,感受著弓身上传来的阵阵温热,心中涌起一股成就感。
又是凡品顶级。
他將长弓放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两件从未炼过的形制,都成功了。虽然没能达到灵品,但对於一个刚入门两个月的炼器师来说,已经足够惊艷。
就在这时,他心中忽然一动。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仿佛是某种明悟,又仿佛是某种触动。他闭上眼,任由那种感觉在心中流淌。
炼器……
什么是炼器?
他曾以为,炼器就是將材料熔炼、锻打、塑形、刻纹,最终做成一件器物。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这只是“术”,不是“道”。
真正的炼器,是在与材料对话。
每一块矿石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性烈,火候稍大便炸裂;有的性柔,温度不够便无法熔炼;有的阴沉,需要反覆煅烧才能驱除杂质。普通的炼器师只知道按部就班,材料是什么就炼什么。而真正的炼器师,是先“听”,再“炼”。
听懂了材料的脾气,才知道该怎么炼。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架子上那两块从旧王城淘来的材料上。
寒玉髓,三阶冰属性材料,通体莹蓝,触手冰凉。
白玉灵精,同样是三阶材料,质地细腻,隱隱泛著温润的光泽,玉石中央那一道淡淡的金色龙纹,更是让它身价倍增。
吕陌盯著这两块材料,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衝动。
他想炼。
不是为了完成订单,不是为了赚灵石,就是单纯地……想炼。
想看看,这两块材料,能在自己手中变成什么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炼器炉前,盘膝坐下。
但手刚碰到寒玉髓,他忽然顿住了。
目光落在一旁的忘川剑上。
那柄陪伴了他十几年的剑,此刻静静躺在架子上,剑身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剑柄上那几道裂纹,是他与狼王搏杀时留下的。
吕陌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忘川剑。
剑入手,冰凉依旧。
他想起了师尊吕青崖。
“记住,锤子不是用来砸的,是用来说话的。”师尊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每一锤都要和矿石说话,告诉它你要它变成什么样子。它听懂了,才会听你的话。”
后来师尊不在了。
但师尊教他的东西,还在。
吕陌握著忘川剑,轻声道:“师尊,弟子今日,要让这把剑变得更强。”
他將忘川剑放入炉中。
地火熊熊,剑身在火焰中缓缓变色,从银白渐渐透出暗红。吕陌盯著那抹暗红,看它从剑尖蔓延到剑柄,看它从浅红变成深红,又从深红变成亮红。
然后,他取出寒玉髓。
那块莹蓝色的晶石,在火焰中同样开始变化。蓝色的光芒越来越亮,渐渐將整个炼器房都映得一片幽蓝。晶石表面开始融化,一滴一滴的蓝色液体缓缓滴落,落在下方的忘川剑上。
“嗤——”
白雾升腾。
吕陌双手掐诀,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引导著那些蓝色液体渗入忘川剑的剑身。剑身震颤嗡鸣,发出清越的剑吟,那声音里带著一丝痛苦,又带著一丝欢愉。
一滴、两滴、三滴……
整整十二滴寒玉髓精华,尽数融入忘川剑中。
吕陌没有停。
他取出锻锤,开始锻打。
“鐺!鐺!鐺!”
锤声如心跳,平稳而有力。每一锤落下,忘川剑都会震颤一下,剑身上的蓝色光芒便会浓郁一分。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当午后的阳光再次洒进炼器房时,吕陌终於放下了锻锤。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已被汗水浸透,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铁砧上,静静躺著一柄全新的忘川剑。
剑依旧是原来的形制,三尺七寸,剑身薄如蝉翼。但此刻的剑身,不再是单纯的银白色,而是隱隱透著一层幽蓝的光芒。那蓝色极淡,却让整柄剑多了几分神秘与深邃。
剑身上,那几道裂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细密的冰蓝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冰晶的纹理,从剑柄一直蔓延到剑尖,在阳光下闪烁著幽幽的光芒。
最奇异的是,当吕陌拿起这柄剑时,剑身竟自行散发出一圈淡淡的寒雾。那寒雾並不刺骨,反而带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让人精神一振。
灵品!
而且是灵品中阶!
吕陌握著忘川剑,只觉一股温热的暖流顺著手臂传来,与体內的灵力完美交融。那种感觉,就像是……这柄剑本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不错嘛。”
云鹊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难得带著几分讚许。
吕陌心中一动:“前辈,这忘川剑……”
“本姑娘知道你想问什么。”云鹊打断他,语气里带著一丝罕见的凝重,“这柄剑的材料,不简单。”
“不简单?”
“对。”云鹊道,“寻常的铁精,根本无法与寒玉髓完美融合。强行融合的结果,要么是剑身崩碎,要么是材料浪费。可你这柄剑,不但融合得完美无缺,品阶还直接跳到了灵品中阶——这说明,它原本的材料,品阶极高。”
吕陌愣住了。
忘川剑,是师尊吕青崖亲手所铸。他一直以为,这只是凡间铸剑师的作品,用的也是最寻常的铁精。可听云鹊这么一说……
“师尊他……”吕陌喃喃道。
云鹊沉默了片刻,才道:“本姑娘看不出来。但可以肯定,你那位师尊,留给你这柄剑,怕是用心良苦。”
吕陌沉默良久,將忘川剑轻轻放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落在那块白玉灵精上。
还有一块。
炼器的欲望,还在上涨。
他没有犹豫,拿起白玉灵精,放入炉中。
这一次,他更加专注。
白玉灵精的熔炼,比寒玉髓更难。它质地细腻,温度稍高便会碎裂,温度稍低又无法熔化。吕陌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地火,双眼死死盯著炉中的玉石,不敢有丝毫分神。
一个时辰后,白玉灵精终於开始熔化。
那一滴滴乳白色的液体,在火焰中缓缓流淌,散发著温润如玉的光芒。吕陌双手掐诀,灵力涌出,引导著那些液体缓缓匯聚、凝固、成形。
剑的形状。
三尺青锋,通体莹白如玉。剑身修长,剑脊微微隆起,剑锋处一抹寒光流转,散发著凌厉的锋芒。剑柄处,那一道金色的龙纹顺著剑身蜿蜒而上,在白色的基底上格外醒目,仿佛一条沉睡的龙。
当最后一滴液体凝固,剑身猛然一震!
一股清越的剑吟冲天而起!那剑吟悠长绵延,在整个炼器房中迴荡,久久不散!
与此同时,剑身上骤然亮起一道璀璨的光芒!那光芒洁白如雪,却又隱隱透著金色的纹路,在剑身上流转一周后,缓缓敛入剑身之中!
灵韵!
竟是灵韵!
吕陌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一幕。
他知道自己炼出了灵品,却没想到,竟炼出了带有“灵韵”的飞剑!
这种可遇不可求的机缘,竟然让他再次撞上了!
云鹊的声音也在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惊讶:“你小子……运气可以啊。”
吕陌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那柄剑。
入手温润如玉,却又带著剑器独有的锋芒。剑身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那嗡鸣声中,隱隱带著一丝欢愉,仿佛在回应他的触碰。
“这柄剑便叫……”吕陌沉吟片刻,轻声道,“玉疏。”
玉疏剑。
剑名落定,剑身嗡鸣更甚,那金色的龙纹微微亮起,仿佛在回应这个名字。
吕陌握著玉疏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从晨光到暮色,整整一日一夜,两柄灵品飞剑,尽数炼成。
他放下玉疏剑,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
云鹊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吕陌,你可知道,你现在算什么水平?”
吕陌睁开眼:“请前辈指点。”
“二品炼器师。”云鹊道,语气难得正经,“以三阶材料炼製灵品灵器,成功率超过五成,这便是二品炼器师的標准。你今日这两剑,一柄灵品中阶,一柄带灵韵的灵品下阶,成功率十成。论水平,已经是二品中的佼佼者。”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们渡尘宗,二品炼器师有几个?”
吕陌想了想:“据我所知,只有三位。三品只有一位,就是岑万钧长老。”
“那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云鹊嘿嘿一笑,“意味著你现在的炼器水平,在整个渡尘宗,已经能排进前五了。”
吕陌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身旁的四柄剑——墨刺、忘川、玉疏,还有那柄神秘莫测的秋水。
四柄剑形態各异,但均是各有玄妙。
片刻后,他站起身,推门而出。
外面已是暮色四合,张昊正坐在柜檯后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听到开门声,他一个激灵醒过来,看到吕陌,顿时精神了。
“吕师弟!炼完了?怎么样怎么样?”
吕陌走到他面前,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两柄短剑、那尊小鼎、那张长弓,以及……忘川剑和玉疏剑。
张昊的目光落在那两柄新剑上,瞳孔骤然一缩。
“这……这是……”
他颤抖著伸出手,想去摸那柄玉疏剑,却又缩了回来,仿佛怕弄脏了什么稀世珍宝。
“灵品?”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两柄都是灵品?还有那忘川剑……你重新炼了?”
吕陌点头。
张昊倒吸一口凉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著那几柄剑,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喃喃道:“吕师弟,你可真是个妖孽……”
吕陌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指著那两柄短剑道:“这两柄是今天炼的,凡品上乘,够交差了。鼎和弓也是凡品顶级,客人应该满意。”
张昊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等等,你是说……你一天一夜,炼了五件灵器?两件凡品上乘,两件凡品顶级,还有两件灵品?!”
吕陌点头。
张昊彻底沉默了。
他看向吕陌的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撼,有敬佩,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敬畏。
呆了片刻后,他忽然站起身来,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推开大门。
外面暮色四合,街上还有几个来往的弟子。
张昊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大吼:
“珍宝坊!即日起,承接灵品灵器定製!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那声音在暮色中迴荡,引来无数目光。
吕陌站在柜檯后,看著那张昊的身影,忍不住摇头失笑。
云鹊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著几分戏謔:
“小子,你这珍宝坊,怕是要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