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山中宴会
“咔嚓!咔嚓!”清脆的声音在山谷里迴荡。
那是牙齿切断嫩笋纤维的声响。
潘芮抱著怀里这根足有她小臂粗的嫩笋,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隨著咀嚼,一股清甜凉爽的汁液在口腔里炸开。
真香。
潘芮眯著眼睛,在心里嘆了口气。
不得不承认,做只熊猫,有时候也挺快乐的。
尤其是在吃糠咽菜这么长时间之后。
这种久违的饱腹感,顺著喉咙滑进胃袋,像是一股暖流,把冻僵的四肢百骸都熨烫平整了。
管它是不是陷阱。
管它是不是那群两脚兽的“断头饭”。
先填饱肚子才是正经事。
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也没閒著。
这从天上掉下来的大箱子,简直就是个百宝箱。
上面铺著满满当当的鲜嫩竹笋,隨著她的翻找,下面竟然还滚落出不少好东西。
红彤彤的,圆溜溜的。
潘芮眼睛一亮。
这玩意儿她认识。
之前在那个白屋子里的时候吃过一次。
潘芮伸出爪子捡起一个,果子在雪地里冻得有些硬,但这难不倒她。
她张大嘴,对准果子,“咔滋”就是一口。
脆!
甜!
一股浓郁的果香瞬间冲淡了嘴里啃了好多天老竹子的苦涩味。
那种甜味不仅仅是停留在舌尖,更像是顺著血液流遍了全身。
好东西!
这绝对是灵果级別的!
潘芮立刻把手里的笋扔到一边,专门开始在箱底掏摸这种红果子。
她甚至还多了个心眼,偷偷塞了两个在自己屁股底下的乾草堆里。
这是作为“前”人类的智慧——存粮!
而另一边,她的傻弟弟早就吃疯了。
这小子刚才还一副“我快死了,活不下去了”的虚弱模样,现在简直就是饿死鬼投胎。
他整只熊都快钻进箱子里去了。
左手一根笋,右手一根胡萝卜,嘴里还塞著半个苹果。
吃得满脸都是碎屑和汁水。
“嗯!嗯嗯!”
他一边吃还一边发出幸福的哼哼声。
那个原本瘪下去的小肚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鼓起来。
看著弟弟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潘芮嫌弃地撇了撇嘴。
出息!
不过嫌弃归嫌弃,她也没去抢弟弟手里的。
这箱子够大,够他们姐弟俩造的。
就在姐弟俩沉浸在美食的海洋中无法自拔时。
洞口外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吱嘎……吱嘎……”
那是积雪被沉重的身体碾碎的声音。
“呼哧……呼哧……”
紧接著,一股熟悉的味道顺风飘来。
夹杂著风雪气息,还有那种特有的泥土腥味。
潘芮动作一顿,耳朵抖了抖。
是娘亲回来了。
她抬头看去。
此时的娘亲,看起来那是相当狼狈。
那一身厚实的黑白皮毛上,结满了冰渣子,黑眼圈下的眼神显得疲惫而黯淡。
嘴角还掛著一点嚼烂的竹渣。
她原本是垂著头,迈著沉重的步子往回走的。
可就在靠近洞口的那一瞬间,她猛地停住了。
那原本耷拉著的圆耳朵,“刷”地一下竖了起来。
娘亲的鼻子剧烈地耸动了两下。
湿润的鼻头在空气中捕捉著每一个分子。
竹笋的清香。
苹果的甜香。
还有那种特製饼乾的奶香……
这对於一个饿了好几天的成年大熊来说,衝击力太大了。
下一秒。
娘亲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迸发出了两道绿油油的精光!
“嗷——!”
一声充满惊喜和急切的低吼。
娘亲那庞大的身躯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几乎是一个滑铲衝到了箱子面前。
潘茁正撅著屁股趴在最大的那个箱子上吃得正欢。
突然感觉头顶一黑。
紧接著,一股难以抗拒的大力袭来。
娘亲二话不说,伸出那蒲扇般的大爪子,一把就捞走了潘茁怀里还没啃完的半根笋。
塞进自己嘴里,“咔嚓”就是一口。
潘茁:“???”
这傻小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里的笋就没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嘴边还掛著胡萝卜渣,委屈巴巴地看向娘亲。
“嚶嚶?”
但娘亲现在哪有空搭理他?
她那硕大的屁股轻轻一挤。
利用吨位优势,直接把潘茁从最大的那个箱子旁边挤开了半丈远。
“咕咚。”
潘茁像个皮球一样滚了一圈。
娘亲却看都没看一眼,像个霸道的山大王,將那个最丰盛的箱子据为己有。
左右开弓。
那吃相,比潘茁还要豪放十倍。
潘茁被挤了个屁股墩儿,敢怒不敢言。
他只能委委屈屈地爬起来,吸溜著鼻涕,跑去扒拉旁边那个稍微小一点的箱子。
这是潘芮刚才翻过的,有点乱,但东西还不少。
潘芮看著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
这就叫家庭地位。
在吃饭这件事上,亲情那是相当的淡薄。
不过好在这次空投的量確实足。
三个大箱子,即便加上娘亲这个大胃王,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
一家三口就这样头碰头,屁股挨屁股,在这漫天风雪的深谷中,埋头苦吃。
这种时候,谁说话谁是傻子。
然而。
这顿“天降外卖”的香气,实在是太过霸道了。
在这万物萧瑟的隆冬,这一股突如其来的鲜甜气息,就像是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巨大的灯塔。
吸引著周围所有飢肠轆轆的生灵。
还没等一家三口吃安稳。
头顶那棵积满大雪的苍松,突然轻轻晃动了一下。
“簌簌……”
一团积雪落下,正好砸在了潘茁的脑袋上。
潘茁嚇了一跳,抱著苹果缩成一团,茫然地四处张望。
潘芮警觉地护住身下的食物,第一时间抬头看去。
只见上方的树杈上,不知何时已经蹲满了一排排金色的影子。
借著雪地的反光,潘芮看清了它们的模样。
是一群猴子。
但它们和潘芮印象中那些灰扑扑的猴子不同。
这群傢伙长得怪好看的。
浑身披著金灿灿的长毛,在风中飘逸如丝,看著就很暖和。
最奇特的是它们的脸。
竟然是天蓝色的。
鼻子也是朝天翘著的,看起来既滑稽,又透著一股子灵气。
这是什么品种的猴子?
潘芮眯了眯眼。
她不认识这种动物,只觉得这群傢伙那蓝色的面孔透著几分灵气。
这群蓝脸猴子並没有像之前遇到过的黄鼠狼那样鬼鬼祟祟。
也没有像前世见过的泼猴那样大喊大叫。
它们只是静静地蹲在树上。
几十双圆溜溜的眼睛,眼巴巴地看著雪地上的红苹果和胡萝卜。
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渴望的低鸣声。
它们很饿。
那瘦弱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但它们似乎也很忌惮体型庞大的娘亲,不敢轻易下来造次。
终於。
在美食的诱惑下,一只体型稍大的公猴忍不住了。
它就像是一道金色的闪电。
趁著娘亲低头剥笋壳的那个空档,轻盈地从树梢上盪了下来。
它的目標很明確——不是箱子里的,而是滚落在最外围雪地上的一颗红苹果。
只见它长臂一伸。
猴爪精准地捞起那颗苹果。
然后双腿一蹬,利用树枝的弹力,“嗖”地一下又窜回了高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吼。”
娘亲只是抬眼皮看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算严厉的低吼,甚至连身子都没挪动一下。
只要不抢她爪子里的,这种边缘的小偷小摸,她现在懒得管。
其他的猴子见状,胆子也大了起来。
它们纷纷效仿。
一只接一只,像金色的雨点一样从树上落下。
它们动作极快,抱起一根胡萝卜或者一个苹果就跑。
拿到食物后,立刻躲回树上,双手捧著快速啃食。
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竟然有几分乖巧。
潘芮看著这群奇怪的蓝脸猴子,心里那种紧绷感稍微鬆了一些。
倒是一群懂规矩的。
既然只是捡点剩饭,那就隨它们去吧。
然而。
就在这时。
地面的震动让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哞——”
一声低沉粗獷的叫声,从雪地深处传来。
灌木丛被粗暴地挤开。
一头体型壮硕得像座小山、浑身披著金黄色长毛、头顶长著两只弯曲怪角的巨兽,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这怪牛的气场极强。
那一身腱子肉透著股蛮横劲儿,尤其是那对锋利的角,在雪地里泛著寒光。
这是什么妖兽?!
潘芮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往娘亲身边缩了缩。
这怪牛光看体型就知道是个不好惹的主。
若是它发起狂来,恐怕连老虎都要避让三分。
就连正在乾饭的娘亲,动作都停滯了一瞬。
她浑身肌肉紧绷,嘴里发出警告的低吼。
“吼——!”
那是领地被侵犯的愤怒。
那头金毛怪牛停下脚步,喷出一口白气。
它並没有看向熊猫一家。
那双铜铃大眼里,只有对食物的渴望。
它似乎也明白“互不侵犯”的道理。
它刻意绕开了一段距离,没有靠近娘亲霸占的那个大箱子。
而是走到最外围,低头捲起地上散落的竹笋和胡萝卜。
“咔嚓,咔嚓。”
它大口咀嚼起来,完全无视了娘亲的警告。
在这要命的冬天,为了几口吃的去拼命,谁都觉得划不来。
只要你不动我的,我不动你的,大家就相安无事。
於是。
在这乾龙山的深谷雪夜里,出现了极其魔幻而和谐的一幕。
核心区域,黑白色的熊猫一家在埋头苦吃。
外围区域,巨大的金毛怪牛在默默咀嚼。
树梢上,蓝脸猴子捧著苹果,时不时好奇地打量著底下的大傢伙们。
甚至还有几只拖著长长彩色尾巴的锦鸡,仗著体型小,大著胆子在怪牛和熊猫的脚边穿梭。
它们啄食著那些掉落的笋渣和饼乾碎屑。
潘茁这傻小子,根本没意识到气氛的微妙。
他怀里抱著半根笋,嘴里塞著半个苹果。
一边吃,一边好奇地盯著旁边那只正在啄米的锦鸡。
大概是觉得那身彩毛好看,他伸出沾满口水的爪子,想去抓一把。
“咯咯噠!”
锦鸡受惊,扑棱著翅膀飞起来。
几根彩色的羽毛飘落在潘茁的鼻子上。
“阿嚏!”
潘茁打了个喷嚏,傻乎乎地晃了晃脑袋。
他也懒得追,把脸埋进苹果里,又继续乾饭。
潘芮看著这群魔乱舞的场景,又看了看那几乎见底的箱子,心里莫名地有些感慨。
这大雪封山的,谁都不容易。
既然是天上掉下来的,那就见者有份吧。
这顿饭,吃得那叫一个风捲残云。
这几箱食物看似不少,但在这么多张嘴的围攻下,尤其是那头怪牛和娘亲这两个“大胃王”的努力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了底。
不到半个时辰。
雪地上就只剩下了一堆笋壳,和几个被踩扁的空箱子。
连箱子底的碎渣都被舔乾净了。
“哞——”
金毛怪牛意犹未尽地叫了一声。
它看了一眼空箱子,並没有找茬。
它转身,晃晃悠悠地消失在风雪中,只留下一串巨大的脚印。
树上的蓝脸猴子们见没油水可捞,也抱著还没吃完的半个苹果,在树梢间几个起落,轻灵地消失在林间。
原本热闹的“宴席”,瞬间散场。
只剩下一地狼藉。
娘亲坐在雪地里,伸出舌头舔了舔爪子上的残渣。
她打了个饱嗝。
显然,这一顿她是吃爽了。
那个原本有些乾瘪的肚皮,此刻变得圆滚滚的。
潘茁更是直接。
这小子吃饱了就犯困。
跟著娘亲回到窝里,他立马就四仰八叉地躺在潘芮身边,肚皮朝天,嘴角还掛著一丝绿色的笋渣。
不到三秒钟。
呼嚕声就已经响起来了。
潘芮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靠在娘亲温暖的皮毛上。
风雪还在刮。
但这会儿,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胃里暖洋洋的,连带著心也定了不少。
这就是吃饱的感觉啊。
真是久违了。
她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天空,又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弟弟和正在梳理毛髮的娘亲。
虽然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虽然不知道那些人类到底想干什么。
但至少今晚,是个好觉。
潘芮打了个哈欠,眼皮也开始打架。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头埋进前爪里。
睡吧。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著。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想明天的事。
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深山里,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伴隨著风声,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