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朕没別的人可以信任了
西苑太液池。春天的午后,阳光懒散地洒在水面上,几只白鷺在浅滩上觅食,不时掠过水麵,盪起一圈圈涟漪。
崇禎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里还拿著一块没有吃完的糕点,望著远处。
那里有几个太监正往池里投鱼食,锦鲤在水中翻滚著抢食,水花四溅。
但他的心思不在那些锦鲤上。
他在想三个月前的事。
四海商行刚开始掛牌的时候,周奎笑得合不拢嘴,认为自己捡到了大便宜。
他不知道那些“帐房先生”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每天晚上用那些古怪的符號记下的帐本,此时正在乾清宫的案头。
那些帐,崇禎看了三个月。
从最初的流水,到后来的进出,再到商人来往的名目、交易的规模、资金的去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王伴伴。”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帐房那边,这个月送来的帐,看了吗?”
王承恩点头说:“看了。那几个都是能人,记的帐分毫不差。用陛下教给我们的那些数字来表示要比用汉字来表示清楚得多。本月四海商行的进出比上个月多了三成。存银、取银、托办货物的人络绎不绝。”
崇禎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一半糕点扔到池塘里,看著锦鲤们爭先恐后地游过来,把那块白花花的糕点很快地撕成了碎片。
“王伴伴,你说这些锦鲤,它们知不知道自己抢的是什么?”
王承恩愣住了:“陛下说的……”
“它们只知道抢,抢到就吃。”崇禎站了起来,拍掉了手上的糕点碎渣:“但是餵鱼的人是知道的。知道撒多少饵料,知道什么时候撒,知道哪些鱼抢得厉害,哪些鱼抢不到。”
他沿著太液池慢慢地走著,王承恩跟在后面。
“这几个月,朕一直都在思考一个问题。”崇禎说:“那些商人和锦鲤差不多。他们手里有银子,但是这些银子都是藏著、囤著、死著。就跟池子里的水一样,儘管很多,但是都不动,所以就是一潭死水。”
“陛下意思是……”
“朕要让银子流通起来。”崇禎停下脚步,望著池水中映出的蓝天:“那几个帐房在四海商行待了三个月,该学的东西也都学会了。让他们去做些实事吧。”
王承恩眼睛一亮:“陛下说的是……那件事吗?”
崇禎点头。
“传旨给他们,可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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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坤寧宫。
周皇后正对著铜镜卸下釵环,忽听得外头通报:“陛下驾到!”
她连忙起身,迎到门口。崇禎已经走了进来,脸上带著难得的笑意。
“陛下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周皇后有些意外。皇帝这些日子“病中静养”,很少踏足后宫,偶尔来也是匆匆坐坐就走。
“来看看皇后。”崇禎在软榻上坐下,“顺便,想跟皇后说件事。”
周皇后心中一紧。她想起那夜在乾清宫看见的手稿,想起皇帝说的“比当皇帝更大的事”。她以为是那些几何、会计、民兵……难道还有別的?
“陛下请说。”
崇禎没有绕弯子:“朕想让国丈,替朕做件事。”
周皇后愣住了。她父亲周奎?
“国丈的四海商行,如今开得红火。”崇禎道,“朕想让他再往前走一步。”
“往前走一步?”
“发一种票。”崇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周皇后。
周皇后接过,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著几行字,还有一些奇怪的符號。她看得半懂不懂,只隱约明白,这是一种可以兑换银子的凭证。
“这……”
“朕管它叫『丝钞』。”崇禎道,“以生丝做抵押。商人们把银子存进四海商行,商行给他们丝钞。他们拿著丝钞去做生意,到任何一家四海分號,都能兑成银子或者生丝。”
周皇后细细看著那张纸,心中渐渐明白了什么。
“陛下是要……让父亲做这件事?”
“对。”崇禎看著她,“但朕需要皇后帮忙。”
周皇后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父亲周奎的样子——贪財,吝嗇,目光短浅。这样的人,能担得起这么大的事吗?
“陛下,父亲他……”她犹豫著开口,“他恐怕不懂这些。”
“他不需要懂。”崇禎笑了笑,“他只需要当那个招牌。真正做事的人,朕会安排。”
周皇后心中一动:“陛下是说……”
“四海商行的帐房,朕已经换了一批人。”崇禎道,“都是懂算帐、懂做生意的能人。国丈只管收银子、花银子、享受那些风光。真正的大事,有人替他做。”
周皇后彻底明白了。皇帝是要借父亲的招牌,做自己的事。父亲只是个……
她不知道该不该用那个词。
“棋子。”崇禎替她说了:“但朕不会亏待他。该他的银子,一文不少。该他的风光,一样不缺。他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別管那些帐房在做什么就行。”
周皇后沉默良久。
她想起那夜皇帝说的话——“朕在做一件比当皇帝更大的事”。她当时不懂。现在,她隱约懂了。
“臣妾……”她抬起头:“臣妾遵旨。”
崇禎点点头,站起身:“皇后歇息吧。朕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著她。
“皇后,朕知道你为难。”他的声音很轻:“国丈是你父亲,让你在背后看著他、瞒著他,是朕不厚道。但……”
他顿了顿。
“朕没有別的可以信得过的人了。”
周皇后的眼眶红了。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崇禎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窗外,夜色渐浓。宫灯初上,把坤寧宫的庭院照得朦朦朧朧。
周皇后站在窗前,看著那个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她知道自己无法拒绝这个男人,不是因为他是大明的皇帝,而是因为他是自己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四月初一。
四海商行正式掛出“代客存银,凭票兑付”的牌子的时候,周奎还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他只知道,那几个帐房先生拿了一份章程给他看,上面写著什么“以生丝为抵押,发行丝钞,方便商旅”。
他看了半天,没太看懂,但帐房先生说这是“扩大生意的好法子”,於是他就点了头。
反正不用他操心。
反正银子进帐是好事。
第一天,存银八百两。
第二天,一千二百两。
第三天,三千两。
周奎笑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