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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遥远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方以正睁开眼,窗外是灰蒙蒙的光,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纱。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浑身一僵,像被冰冷的钉子狠狠钉在床板上,连呼吸都忘了。
    昨晚姐姐回消息只说让他早点睡,他等着等着就昏沉睡去,此刻清醒过来,心脏先于大脑一步,沉进了冰凉的底里。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动作太急,带起一阵空落落的风。
    房间里很静,客厅也静得可怕,妈妈还没醒,爸爸早已出门上班。
    他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寒意从脚心一路刺进心口,却半点压不住翻涌上来的慌。
    他几乎是踉跄着走到她房间门口。
    门依旧关着,和每一天都一样。可门缝里没有一丝光,安静得过分,过分到不像有人在里面熟睡。
    他站在门口,指尖微微发颤,几秒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抬手,指尖碰到门板时都在抖,轻轻一推——
    门开了。
    房间里暗得压抑,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微弱的灰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割出一道细瘦惨白的印子,落在空无一人的地板上。
    床上的被子迭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棱角分明,是她一贯利落的样子。
    没有褶皱,没有温度,没有躺过的痕迹。
    方以正愣在原地,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
    他一步步走进去,脚步轻得发飘,站在床边,死死盯着那张空荡荡的床。
    平整的被褥,摆得端正的枕头,每一处都在无声地告诉他——
    她昨晚,根本没有回来。
    不是睡熟了,不是还赖着不起,是一整晚,都没有踏进这个家门。
    为什么没回来?
    心口猛地一缩,尖锐的疼猝不及防地扎进来,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几乎是抖着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次才拨对号码。
    听筒里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直到那边终于被接起,一道带着睡意、沙哑慵懒的声音传过来,轻得像羽毛,却一下子砸中他紧绷的神经。
    “怎么了,以正?”
    是姐姐。
    她还在,她没事。
    方以正喉结滚了滚,声音干涩得发哑,几乎是绷不住才问出口。
    “姐……你一晚上没回来。”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方妤像是彻底清醒过来,语气立刻软下来,声音带着歉意。
    “抱歉,忘记跟你们说了。这几天在跟一个很重要的项目,朋友带的我,太忙了。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笃定,“你跟爸妈说一声,这一周我基本都不回去了,住公司。”
    悬在半空的心重重落回原处,可那股后怕还没散,又被另一种情绪裹住。
    “……哦”,方以正下意识问,“那....我能不能帮你做些什么?”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软,却带着一种他无法反驳的、成年人的距离感。
    “你现在能帮我什么呀。”
    方以正一下子沉默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替她加班,不能替她扛压力,不能让她不用这么辛苦,连一句“我帮你”,都显得幼稚又苍白。
    “在家好好写作业,我先挂了。”
    话音落下,电话被干脆挂断。
    忙音在耳边一遍遍响。
    他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一点,却照不进他心里那片发闷的地方。
    他这才意识到,他跟姐姐之间,间隔了整整六年的距离。
    是他拼了命的跑,也一时追不上的、横在姐弟之间的、六年时光。
    她的世界他进不去,她的疲惫他替不了,她的难处他连听懂都费劲。
    长大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重要到,只有长大了,才能站在她身边,而不是只能站在原地,等着她报平安,听她说“你帮不上”。
    他看着那张整整齐齐、冰冷的床,第一次那么清晰、那么强烈地——
    想要快点长大。
    长大到足够成为她的依靠,而不是永远那个,只会让她放心、却什么也给不了的弟弟。
    之后的这些天,方以正异常安静。
    妈说什么,他便应什么,作业写得工整,书桌收拾得干净,连客厅的地板都擦得一尘不染。
    他不再追着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株悄悄扎根的植物,努力学着不让人操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到夜里,安静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黑暗一沉下来,腿骨里就开始隐隐作痛。
    不是磕碰的疼,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胀又发紧的疼,一阵一阵,扯着神经。
    他蜷在被子里,咬着唇不吭声,也不会去叫醒爸妈。
    疼得厉害时,就轻轻按住小腿,一下一下揉着。
    而到了早上,方以正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默默出了门。
    医院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漫在空气里,他低着头,安安静静排队、挂号、候诊,像个小大人一样,独自处理着夜里折磨他的疼痛。
    诊室里,医生简单检查后笑着说,这是正常的,男孩子发育期骨骼长得太快,肌肉跟不上拉扯才会疼,多喝牛奶、多晒太阳就会慢慢缓解。
    方以正轻轻点了点头,没多问一句,也没多说一句。
    从诊室出来时,他手里紧紧攥着那盒刚取到的钙片,小小的一盒,被掌心捂得微微发热。
    回家之后,方以正默默拆开钙片,就着温水吞了几粒。
    随手把处方单搁在沙发扶手上,转身要回房间。
    妈妈这时还在家,眼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轻声问:“怎么去医院了?哪里不舒服?”
    他脚步顿了顿,声音轻得很稳,“没什么,在长高,腿有点不舒服。”
    说完就进了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夜里,生长痛还是准时来了。
    不是尖锐的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胀,细细密密地钻,一阵比一阵清晰。
    他睡不着,蜷在床上,手掌用力按在小腿上,按到皮肤发烫发红,也压不住那股沉在骨里的疼。
    迷迷糊糊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熟悉又柔软的声音落进来。
    “以正?你腿不舒服?”
    方以正猛地一僵。
    是姐姐。
    她怎么回来了。
    他睁着眼,黑暗里看她走近,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毛巾。
    “敷一下,会好受点。”
    思念疯长,方以正伸手想去触碰她。
    下一秒,眼前的光影一散。
    房间里还是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
    没有姐姐,没有热毛巾,没有那句轻得像羽毛的关心。
    是幻觉啊。
    他静了几秒,悄声爬起来,摸黑走进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接了热水,把毛巾浸透,用力拧到半干,迭成长条。
    走回房间,坐在床边,将热毛巾敷在膝盖上。
    温度烫得他大腿猛地一抽,他却没挪开。
    盯着那块冒着热气的毛巾,他忽然想起几年前的夜晚。
    也是这样,她蹲在他床边,手里攥着热毛巾,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发烫的皮肤,一下一下,轻轻敷着。
    他那时候问她,姐,你腿痛的时候有人给你敷吗?
    姐姐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有啊。她说。是妈。
    他现在想,以后呢。以后姐姐疼的时候,谁来给她敷。
    他终于明白,姐姐所有的温柔都不是天生的。
    她也是一点一点学会的,就像他此刻学会把热毛巾敷在疼的地方。
    方以正慢慢把脸埋进膝盖,毛巾的热气往上涌,熏得眼睛一阵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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