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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选择

    邓陵府。
    姜玄机开门时,见林默领著三个衣衫襤褸的人站在门外,愣了一下。
    “林公子,这是……”
    “姜姐姐,是我……”张禾顶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声音发颤。
    姜玄机看著眼前灰头土脸的妹子,一时有些心疼:“快进来吧。”
    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里,张禾一家终於安顿下来。
    张禾捧著一碗热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张母搂著她,也是泪流满面。张父坐在一旁,佝僂著背,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林默坐在门槛上,等他们平復。
    良久,张禾抬起头,红著眼眶看向他:
    “林大哥,你走后那个將军满城找你,说只要但凡有线索者赏百金,街坊邻里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好像在说……『就是这家,窝藏过刺杀司马將军的贼人』。”
    林默垂下眼帘。
    他早该想到的,他从司马错刀下劫走姜家姐弟,自己也在城中活跃过一段时间。
    “后来那个將军见你已经跑了,並没有杀我们,只是宅子被秦军徵用,我们也被他逐出了黔城。”
    “我们本想投奔郢都的远亲。”张父接过话,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可到了郢都才知道,那远亲……去年就搬走了,不知去向。”
    他抬起浑浊的老眼,看向林默:
    “林公子,老朽知道不该再麻烦你,可我们实在……”
    “伯父不必说了。”林默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蹲下身,与张禾平视。
    张禾红著眼眶看他,嘴唇微微发抖。
    “从黔中到郢都,这么远的路,你们怎么过来的?”
    “走一段,求一段。”张禾的声音很轻,“爹的腿不好,娘身子也弱,一路上……多亏遇到好心人施捨几口吃的。”
    林默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到了就好。”
    他站起身,看向姜玄机。姜玄机微微頷首,什么也没问,转身去安排吃食和衣物。
    当晚,林默坐在院中,望著天边的冷月。
    喜从识海中探出脑袋,小声道:“小林子,那张禾丫头对你可是……”
    “闭嘴。”
    喜缩了缩脖子,识趣地没再说下去。
    可林默心里清楚。
    张禾看他的眼神,他懂。
    那是在这乱世里,把一个人当成唯一的依靠的眼神。
    他救过她的命,一路护她回黔中,又从黔中逃出生天。对於张禾来说,他就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可他不能。
    不是不愿,是不能。
    他是穿越者,身负《太阴练形术》的隱患,隨时可能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他要去云梦泽深处寻巫咸旧地,九死一生。他得罪了司马错,被秦军通缉,在这郢都城中也是如履薄冰。
    这样的人,怎么敢接下另一条人命?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林默没有回头。
    张禾在他身侧站定,裹著一件半旧的粗布衣裳,头髮还有些湿,显然是刚梳洗过。月光下,她的脸比在黔中时清瘦了许多,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像山间的溪水。
    “林大哥,你怎么不进去歇著?”
    “透透气。”
    张禾点点头,在他身旁蹲下,双手抱膝,望著天边的月亮。
    沉默许久,她忽然开口:
    “林大哥,我知道自己是个累赘。”
    林默转头看她。
    张禾没有看他,只是望著月亮,声音轻轻的:
    “在黔中的时候,你带著我逃出来,我就知道,自己是累赘。后来你把我送回爹娘身边,我以为……以为你不会再管我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可我还是想来找你。”
    林默沉默。
    “我不是要你照顾我。”张禾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就是想离你近一点。哪怕只是偶尔看一眼,知道你平平安安的,我就……”
    她没有说下去。
    夜风吹过,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良久,林默开口,声音很轻:
    “张禾。”
    她抬起头,红著眼眶看他。
    林默对上那双眼睛,平静道:
    “我身上有伤,有仇家,有不得不去的地方。这乱世里,我护不住任何人。”
    张禾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知道。”她说,“可我不怕。”
    她站起身,低头看著他,月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纤细的轮廓:
    “林大哥,我不求別的。只求你別赶我走。我会干活,能洗衣,能做饭,绝不给你添麻烦。等到……等到哪天你有了其他人,我就走。”
    林默怔住。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屈原的话。
    “我已经没有別的选择了。”
    原来,乱世里的每个人,都是这样。
    他站起身,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去睡吧。”
    张禾眼眶一红,重重点头,转身跑回屋里。
    林默站在原地,望著那扇合上的门,久久不语。
    喜从识海中探出头,小声嘀咕:“小林子,你……”
    “我知道。”林默打断它,声音很轻,“可我改变不了什么。”
    月光如水,洒在这座古老的郢都城上。
    远处的章华檯灯火通明,楚王正在为割地之事焦头烂额;城东的景府里,景鲤正在与秦使密谋;城南的驛馆中,魏冉正盘算著如何把楚国一口口吞掉。
    两日后的深夜,屈岳遣人来请。
    林默跟著那僕从穿过屈府的重重院落,最后停在一间不起眼的柴房门前。他正疑惑间,那僕从却推开了门——柴房內空空如也,唯有一处地窖入口,隱隱透出灯光。
    林默沿阶而下。
    地窖不大,四周堆著竹简木牘,正中一盏铜灯,屈岳负手立於灯前,脸色比两日前更沉了几分。
    “明日午时,盟约签订。”屈岳开门见山,“景鲤会在章华台当眾附议割地,以此向秦人表忠。”
    林默点头:“证据准备好了?”
    屈岳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他。
    林默接过,展开细看。竹简上是屈岳亲笔抄录的景鲤与魏冉的对话——时间、地点、言辞,一字不差。末尾还有几行小字,是景鲤与秦人往来的记录,何时密会,何人牵线,收受何物,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记录,从何而来?”
    “屈氏在景府有眼线。”屈岳淡淡道,“埋了三年,终於派上用场。”
    林默將竹简卷好,收入怀中:“送到令尹昭雎手中?”
    “不。”屈岳摇头,“昭雎虽是令尹,却已是孤臣。他斗不过景鲤身后那些人。”
    林默眉头微皱:“那送给谁?”
    屈岳抬眼看他,目光幽深:
    “送给大王。”
    林默一怔。
    “明日盟约签订,大王会在章华台亲自出席。”屈岳的声音压得极低,“景鲤当眾献媚之时,便是他防备最鬆懈之时。若能在那时將证据呈到大王面前……”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默懂了。
    打蛇打七寸。
    “可我如何近身?”
    屈岳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一块令牌,上刻屈氏族徽。
    “明日章华台,屈氏有三人隨侍的席位。你扮作我的亲隨,隨我入宫。”他顿了顿,“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林默接过令牌,没有说话。
    他想起屈原那双眼睛,想起那句“我已经没有別的选择了”。
    原来,屈家的人,都是一样的。
    翌日午时,章华台。
    这座楚王离宫巍峨壮丽,飞檐斗拱直入云霄,檐下悬著一排排铜铃,风过时叮噹作响。正殿之內,铺著朱红色的竹蓆,设著数十张几案,楚国的王公贵族们按尊卑落座,鸦雀无声。
    高台之上,楚顷襄王熊横端坐於王座。他不过四十出头,面容白净,頜下三缕长须,本该是年富力强之时,眼中却满是疲惫与倦怠,仿佛已被这风雨飘摇的国事压垮了脊樑。
    林默垂首立於屈岳身后,眼角的余光扫过殿中眾人。
    景鲤坐在左列第三席,面色从容,正与身旁的官员低声交谈。昭雎坐在右列首位,鬚髮皆白,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始终落在王座之上,不曾偏移半分。
    秦使魏冉坐在客席首位,身后立著两名秦卒,面色沉静如古井,仿佛这满殿楚人的惶惑与挣扎,都与他无关。
    午时三刻,礼官唱喝。
    “吉时已到——奏乐——”
    钟磬齐鸣,丝竹悠扬。
    景鲤起身,缓步走到殿中,对著王座深深一揖:
    “臣景鲤,有本上奏。”
    楚王微微頷首:“奏来。”
    景鲤直起身,声音洪亮,迴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臣闻,兵者凶器,战者危事。秦强楚弱,若执意相抗,必招倾覆之祸。今秦使在郢,愿与楚国永结盟好,臣以为——当允其所请,割上庸、汉北之地予秦,以保宗庙社稷之安寧。”
    殿中一片死寂。
    昭雎猛地站起身,苍老的声音如雷霆炸响:
    “景鲤!你——!”
    “令尹大人息怒。”景鲤不慌不忙,转身看向他,“臣所言,句句为楚国著想。黔中新失,巫郡告急,白起在北面虎视眈眈。若不割地求和,秦军明年此时便可饮马汉水,兵临郢都城下!到那时,令尹大人拿什么保宗庙社稷?”
    昭雎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半晌说不出话。
    附和的官员陆续起身,跪伏於地:
    “臣附议景大夫!”
    “臣亦附议!”
    “秦强楚弱,唯有求和,方为上策!”
    十余人齐声附议,声震殿宇。
    楚王坐在高台之上,脸色惨白。
    他看向昭雎,看向那些附议的臣子,又看向魏冉——那个始终面色平静的秦使,仿佛在等著看一场好戏。
    他的手死死攥住扶手,指节泛白。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准……”
    “大王且慢!”
    一声清喝,骤然打断了他的话。
    眾人齐齐回头。
    只见右列末席,一个年轻公子霍然起身,大步走到殿中,对著王座深深一揖——正是屈岳。
    “臣屈岳,有本要奏!”
    景鲤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屈公子?令尊被贬江南,屈氏在朝中已无席位,你有何资格在此进言?”
    屈岳没有理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高高举起:
    “臣要弹劾——景鲤通敌卖国,私通秦使之罪!”
    一语落下,满殿譁然。
    景鲤脸色骤变:“你——血口喷人!”
    魏冉坐在客席上,眼皮微微抬起,眼中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楚王猛地坐直身子,目光死死盯著那捲竹简:
    “呈上来!”
    內侍快步上前,接过竹简,恭恭敬敬呈到王座之前。
    楚王展开竹简,匆匆扫过,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白。
    殿中鸦雀无声。
    良久,楚王抬起头,目光落在景鲤身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景鲤,你好大的胆子。”
    景鲤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大王明鑑!臣冤枉!屈岳他——他与臣有私怨,这是诬陷!是栽赃!”
    “冤枉?”楚王將竹简狠狠掷在他面前,“你自己看看!何时密会,何人牵线,收受何物,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你告诉孤,这是诬陷?这是栽赃?”
    景鲤颤抖著捡起竹简,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彻底灰败下去。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魏冉身上——那秦使依旧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魏冉!你——你说句话!”
    魏冉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淡淡道:
    “景大夫,你我不过泛泛之交,何来『说话』一说?”
    景鲤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殿中一片死寂。
    楚王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而疲惫:
    “景鲤,通敌卖国,证据確凿。押入大牢,择日论罪。”
    “至於割地之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附议的臣子,那些人一个个垂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容孤再议。”
    他转身,踉蹌著走向后殿,背影佝僂得像一个垂暮的老人。
    魏冉放下茶盏,站起身,对著楚王的背影微微拱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屈岳身上。
    四目相对。
    魏冉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林默站在屈岳身后,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见魏冉嘴角那抹笑——那不是失败者的笑,而是……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入夜,屈府书房。
    屈岳坐在案前,面色沉凝如水。
    林默推门而入,將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屈公子今日殿上之举,令人钦佩。”
    屈岳抬起头,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说不出的苦涩:
    “你以为,我们贏了?”
    林默一怔。
    屈岳端起汤碗,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感受著那点微薄的温热:
    “景鲤倒了,可割地之事……不会改变。”
    林默沉默。
    他知道屈岳说的是真的。
    “叔父在江南,日夜忧心国事,写下那些诗句。”屈岳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可有什么用呢?秦人要的,从来不是景鲤,不是那几个贪官。他们要的,是楚国的土地,楚国的命脉。”
    他抬起头,看向林默:
    “今日殿上,魏冉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你可知为何?”
    林默缓缓道:“因为他知道,景鲤只是棋子。没了景鲤,还会有別人。”
    “不错。”屈岳放下汤碗,“景氏、昭氏、屈氏,三族之中,有多少人与秦人暗通款曲?扳倒一个景鲤,不过伤及皮毛。该割的地,还是要割。该亡的国……”
    他没有说下去。
    窗外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这个风雨飘摇的楚国,最后的嘆息。
    良久,屈岳站起身,走到林默面前,抬手按了按他的肩:
    “叔父嘱託你的事,还是要做。巫咸旧地……或许能解你身上隱患。去吧,莫要耽搁。”
    林默看著他:“屈公子你呢?”
    屈岳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三日后,消息传来。
    楚王最终还是准了割地之议。上庸、汉北,尽归秦国。
    魏冉带著盟书,启程返回咸阳。
    同一天,景鲤在牢中自尽。
    又过数日,江南传来消息——三閭大夫屈原闻知割地之事,悲愤交加,於汨罗江畔长啸终日,作《怀沙》之赋,其声淒切,闻者落泪。
    林默站在屈府院中,听著屈岳念完那几句诗,久久不语。
    喜从识海中探出脑袋,小声道:“小林子……”
    “我知道。”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天际。
    那里,有他要去的云梦泽,有巫咸旧地,有破解《太阴练形术》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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