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草创维艰,黑风压境
安谷规矩既定,人心渐稳,眾人对林辰的称呼,也悄然统一为“谷主”。林辰起初听著还有些恍惚,直到看见那一双双望向自己、满含期盼与敬畏的眼睛,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肩膀上这份沉甸甸的分量。
日头过了中天,山谷里渐渐热闹起来,却丝毫不显杂乱。
新入谷的流民被安置在西侧空地上,苏小美领著几个妇人熬了薄粥,一碗碗分递出去。老人们捧著粗陶碗,枯瘦的手指不住发抖,喝得小心翼翼,连碗底的米渣都要细细舔净。他们太久没吃过一口热食,也太久没见过这般不抢不夺的安稳日子。
林辰站在操练场边,静静看著卫崢整顿队伍。
如今安谷的青壮,除了卫崢、田豫、霍峻这几位,便只有新收的四五名流民中的青壮。加上林辰,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来人。
这十来人衣衫新旧混杂,手中兵器也多是削好的木矛、打磨过的石斧,铁样的刀寥寥无几。可卫崢往队前一站,一身沉凝气度,竟硬生生將这队乌合之眾,慢慢练出了几分规整模样。
“挺胸,收腹,脚步扎稳!”
卫崢声沉如石,震得眾人耳尖微颤你们手里拿的不是烧火棍,是护谷中老小的命。站不稳、守不住,一败,满穀人都活不成!”
无人应声,可所有青壮都悄悄绷直了身子。
他们怕饿,怕冻,怕再一次流离失所,更怕辜负这好不容易攥在手里的安稳。
温策缓步走到林辰身侧,目光落在队列上,轻声道:
“兵不在多,在精;將不在勇,在稳。卫崢练兵扎实,不玩花架子,只求能守,正合我们眼下的处境。”
林辰微微頷首,只淡淡吐出两字:
“稳,就好。”
他比谁都清楚,安谷没有进攻的资本,更无扩张的余力,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守。
守住谷口,守住粮食,守住人心。
“只是器械太差。”林辰目光微沉,扫过那些粗糙的木矛,“木矛石斧,对付寻常匪寇尚可,真遇上乱兵,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温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器械可以慢慢打造,人心却耽搁不得。安谷眼下最缺的不是刀枪,是同生共死的底气。只要人心不散,刀枪可以磨,工事可以筑,路总能一步步走下去。”
不远处,霍峻带著几名青壮挥汗如雨,伐树、削木、掘沟、加固柵栏。
他素来寡言,只埋头做事,木柵被他修得层层叠叠,外侧还挖了浅坑,铺了带尖刺的枝杈,寻常匪寇靠近,连木柵都难以碰触。
工事牢一分,弟兄们活的希望便多一分。
霍峻从不说这句话,却每一天都在实打实做这件事。
田豫这时从山外快步归来,额角带汗,气息平稳,开口便直报军情:
“谷主,山外又寻到了一股流民,共十七人,皆是老弱妇孺,无歹人,带到谷口。”
林辰抬眼,语气平静:
“按规矩收。”
“诺。”
田豫应声便走,乾脆利落,不多拖一个字。
赵昂依旧没有露面。
他隱在山林暗处,如一道无声的影子,不与人接触,不与人閒谈,只將四方动静一一记在心里,在最关键的时刻,递迴最要紧的消息。
他从不多言,谷中眾人,却皆心照不宣。
操练场上,卫崢开始教授守御之法。
“矛手上前,下蹲,矛头向外,只刺不追!”
“石手居后,听號令再砸,不准乱拋,不准伤自己人!”
“令出必行,迟一步,便是一条人命!”
他亲自示范,一矛刺出,稳、准、狠,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青壮们跟著学,动作尚且笨拙,却格外认真。
他们不是久经沙场的士卒,只是想活下去的百姓。
可此刻,人人都在努力变成能守护家园的人。
苏小美安顿好流民,提著草药筐走到操练场边,静静守候。
有人脱力摔倒,她上前轻轻扶起;有人擦破了手掌,她拿出草药细细敷上,只温声一句:
“慢著点,別伤了自己。”
她不涉兵事,不预军令,却守著谷中最软也最韧的后方。
后方不稳,前方再勇,也是无根之木。
林辰看著眼前一幕幕,心中渐渐安定,却又沉甸甸的。
这几人各司其职,加上林辰自己,勉强凑成了七八个能主事的。
这便是安谷眼下全部的家当,也是这三十来號人活命的指望。
温策忽然轻声开口,点出眼下隱忧,语气比之前更重了几分:
“谷主,粮仓那边……不太乐观。”
林辰眼神一凝,转身看向角落。
温策快步跟上,语速平稳却透著寒意原先缴获的粮草,加上谷中存底,若是只供咱们这十几號兄弟吃饱,尚可撑五日。但如今流民骤增,谷中人口超过四十……若是按现在的配给量,不出三日,便要断粮。若是省著吃,每人半碗稀粥,倒能撑十日,可那样一来,青壮没力气练兵,老弱也熬不住。”
林辰目光落在那几口半满的粮缸上,眉头微锁。
这是收留流民必然要面对的代价。人多了,嘴就多了。安谷这艘小船,还没来得及加固,就已经开始超载。
“开源才是根本。”温策沉声道,“坐吃山空,守不住长久。”
林辰当机立断,目光扫过谷中閒置的荒地:
“明日分一拨人开荒。先种速熟作物,能收一季是一季。再派几人隨田豫进山,采野果、设陷阱,能弄回一口是一口。”
温策微微頷首此法可行。老弱妇孺皆可下地耕种,不误练兵,不废守御。具体分派,谷主定夺即可。”
各司其职,各尽其力。
这便是安谷能活下去的唯一路径。
卫崢这时收了操练,大步走到林辰面前,单拳抵胸:
“谷主,今日操练两个时辰,人人用命,无人懈怠。再练十日,谷口守御,可稳三成。”
林辰看著他,语气微缓:
“辛苦了。”
卫崢摇头,声稳气沉:“分內职责,谈不上辛苦。只要能守住安谷,比什么都强。”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树后闪出,赵昂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急促,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
“谷主,东南林子有动静。脚步沉,带铁器,非流民,是练家子。”
紧接著,田豫去而復返,声音带著几分凝重:
“谷主,山外来了一行人,共七人,个个腰悬刀剑,臂膀纹虎。自称是『黑风寨』的兄弟,要见管事的。”
林辰眼神微冷,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黑风寨。
附近山头最大的一股匪寇,据说手下有两百號人,专门干杀良冒功、劫掠商队的勾当。
安谷有粮、有人、有守御,终究还是成了別人眼中的肥肉。
温策上前一步,语气平静沉稳,仿佛早已料到:
“不必慌。谷口已固,人心齐整,只管见机行事。是客便待,是敌便迎。”
林辰抬眼望向谷口,手按在腰间那把唯一的铁刀上,声音沉定有力:
“走,去看看。安谷的规矩,也该让外人知道了。”
山谷间风又起,吹过木柵,拂过矛尖,掠过一张张渐渐有了骨气的脸庞。
安谷第一场真正的外患,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