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沔阳挫羽,嘉知不足
中平六年四月初九。沔阳。
郭嘉在这座小县城待了十一天。
来的时候只带了一匹马、一卷舆图、三天的乾粮。刘彦问他要不要派护卫,他说不用。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
没说去干什么。
刘彦也没问。
此刻郭嘉站在沔阳县衙的偏厅里,面前坐著三个人。
中间那个姓杨,叫杨帛,五十多岁,头髮鬍子都白了。沔阳大族杨氏的族长。张修在汉中的十年,他没出来做官,也没逃,守著祖上留下的三百亩水田,安安稳稳过了十年。
左边那个姓杜,叫杜浦,四十岁,是杨帛的外甥。话多,从郭嘉进门到现在,已经问了三次“朝廷使臣来有什么事”。
右边那个不姓杨也不姓杜。姓朴,单名一个虎字,巴中夷王朴胡的庶弟。去年张修败退巴中,朴虎奉命来沔阳买军粮,被杨帛当客人留了三个月。
郭嘉把来意说清楚了。
——汉中太守刘公,想跟沔阳杨家交好。
——杨家可以在沔阳设集市,跟汉中官府合伙做盐铁生意。赚的钱六四分,杨家六,官府四。
——杨家子弟十五岁以上的,可以进南郑郡学念书,跟汉军將校的子弟同窗。
——杨家可以保沔阳县令的位子,三代世袭,不拘出身。
等了三日。
三天里,他陪著杨帛喝茶、下棋、聊沔阳今年雨水如何。
没催。
第四天,杨帛请他进內堂。
郭嘉以为事情成了。
杨帛看著他,半天没吭声。
然后这个头髮花白的老头说:
“郭军师,老朽斗胆问一句——”
“刘使君给杨家这些,是要杨家干什么?”
郭嘉说:
“什么都不用干。”
他停了一下。
“杨翁像过去十年一样,守著沔阳,別帮张修那些残余的人,別帮巴中的夷王就行。”
他停了一下。
“汉中府分钱给杨家,保杨家三代富贵。”
杨帛没说话。
看著郭嘉。
那眼神不是感激,不是犹豫,不是权衡。
是別的什么。郭嘉看不懂。
杨帛说:
“郭军师,老朽今年五十七了。”
他停了一下。
“张修在的时候,老朽五十七。”
他停了一下。
“张修败的时候,老朽还是五十七。”
看著郭嘉。
“老朽这辈子,见过太多『什么都不用干』的买卖。”
他停了一下。
“那些买卖,最后都要拿命还。”
郭嘉没说话。
杨帛说:
“刘使君给杨家的,確实比张修多。”
他停了一下。
“可老朽不知道,刘使君能在汉中坐多久。”
他停了一下。
“一年?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看著郭嘉。
“要是刘使君败了,接替的人会不会翻旧帐?”
“杨家今天收的利,明天会不会变成勾结外人的罪证?”
他垂下眼皮。
“军师別怪罪。老朽这把老骨头,赌不起。”
郭嘉从沔阳回南郑那天,是四月十五。
骑在那匹瘦马上,走了六个时辰。
一路没说话。
刘彦在太守府后堂见他。
郭嘉把沔阳的事说了一遍。
说得很慢。没省,没改。杨帛说的那些话,他一句一句复述,像在抄一份自己不想看见的供状。
说完。
不吭声了。
刘彦也没吭声。
半天。
刘彦说:“奉孝,你觉得杨帛是不信我,还是不信汉中?”
郭嘉说:“他是不信——自己值这个价。”
刘彦没说话。
郭嘉说:“嘉把筹码摆齐了。”
他停了一下。
“嘉算过杨家的田產、人口、亲戚关係,算过朴虎在沔阳待了多久,算过张修那些残余的人今年缺多少粮。”
他停了一下。
“嘉唯独没算——”
没往下说。
刘彦替他说:“没算『不甘心』。”
郭嘉抬起眼皮。
刘彦说:“杨帛在张修手底下过了十年。”
“他不出来做官,不逃,不跟著造反,也不反抗。”
“他不是在等谁。”
“是在等——等自己觉得可以不用怕的那天。”
看著郭嘉。
“奉孝,你那套算法,算的是『他该不该投降』。”
他停了一下。
“可杨帛问的是:『我要是降了,以后会不会后悔?』”
郭嘉没说话。
半天。
他说:“主公。”
“嘉错了。”
这是跟了刘彦以来,头一回说这句话。
声音不高。没解释,没找补,没说“要是当时怎么著”。
就这三个字。
刘彦说:“你没错。”
他停了一下。
“你只是把人想得太想活了。”
他停了一下。
“有些人,比起活著,更怕再走一遍老路。”
郭嘉没说话。
看著刘彦。
想起自己找了五年。
见过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满天下。袁本初问他“足下有什么教我的”,他说“没有”。
见过曹孟德,洛阳北部尉,棒杀蹇图,京城里没人敢闹事。曹孟德问他“天下要乱了,怎么安”,他说“不知道”。
见过那么多人。
没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你只是把人想得太想活了。”
这不是怪他。
是说:你算错的地方,不是本事不行。
是底线。
你把命当命算,所以算不出“不甘心”。
郭嘉垂下眼皮。
说:“记住了。”
当夜。
郭嘉独坐帐中。
把那只空酒葫芦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想起五年前离开潁川那天。
母亲送到村口,问他:儿去找什么样的人?
他说:不知道。找到了就知道了。
母亲说:要是一辈子找不到呢?
他说:那就不回来了。
五年。
找到了。
那个人这会儿就在三十丈外的太守府后堂里,对著汉中五县的户籍册,一笔一笔核著流民分田的数字。
郭嘉把酒葫芦拿起来。
没打开。
系回腰间。
研墨。
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
开始写。
不是给刘彦看的策论。
是给自己看的。
——杨帛的事,怎么回事。
——错在哪儿:把人心里那点“不甘心”算漏了。
——以后怎么办:招地方大族,先让人不怕,再给人好处。
——具体怎么干:……
写了一夜。
寅时三刻,搁下笔。
把这卷竹简收进自己那只旧木箱里。
没呈给刘彦。
不用呈。
知道主公不会问他要这份检討。
可他是郭嘉。
他自己得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