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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文学 > 玄幻小说 > 汉鼎:我的谋主是郭嘉 > 第三十章 断头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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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断头饭

    中平六年三月十九。
    寅时三刻。
    刘彦没睡著。
    躺在榻上,望著头顶那根横樑。横樑是旧楠木,张修在时刷过朱漆,十年过去,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的木纹。
    没想李双。
    在想李双说的那句话。
    “罪卒只是想……让娘吃一顿饱饭。”
    想起伏牛山那个夜晚。刘三娘抱著狗儿,缩在窝棚角落里。他蹲下,把干饼放在狗儿枕边。刘三娘没道谢,只是低著头,肩膀抖。
    那时候不知道,这个女人后来会死在城西街口。
    想起杜袭死前压在身下的那捲手札。《安民六事》。第六条没写完。“岁”字的最后一鉤拖出一条细长的尾,像人走到半途,忽然停住。
    想起自己续上的第七条。立碑。录名姓。岁岁不绝。
    那是替杜袭写的。杜袭没说完的话。
    想起王狗儿抓住他手背的那只手。指甲嵌进皮肉,留下四道血痕。血痕结痂,痂掉了,只剩四道浅浅的白印,像四道还不清的债。
    想起李双。跪在牢里问他那句话时的眼神。不是求饶。是等。等一个答案。
    翻了个身。
    想起去年九月,伏牛山。李双站在流民营寨的火堆边,问他:“敢问太守——招去什么地方?打谁?月餉多少?阵亡抚恤送到哪儿?”
    那时候李双还不是他的兵。是护羌校尉麾下军侯,因病回乡,被流民推为首领,带著四百七十三口人在深山里等死。
    问那三个问题时,语气不卑不亢,眼神里没有求,只有打量。
    头一回被一个流民首领这么问。
    他答了。
    李双听完,闷了一会儿。然后单膝跪地,说:“在下愿从军。”
    刘彦问:“寨里老的小的呢?”
    李双说:“太守得一併带走。”
    刘彦说:“好。”
    李双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好”字来得这么快。
    七个月了。
    李双从流民首领变成右三营队率,从带著四百多人等死的人,变成每个月往河內寄钱的人。
    母亲六十七,眼瞎三年。弟弟十四,寄养在舅舅家。
    月餉两贯,自己留三百,剩下的全寄回去。
    这是李双自己告诉他的。不是求他照顾。只是告诉他。
    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记住了。
    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张脸。记住这三百文钱,每个月往河內寄。
    躺在榻上,望著那根横樑。
    想:要是李双没贪那几亩田,没收那二百文钱,没打伤那个里正……
    要是没做那些事……
    他会活著。
    会每个月继续往河內寄钱。母亲会继续收到那些钱,不知道是儿子用命换的,只知道每个月会准时到。弟弟会长大,会娶妻,会生子,会记得有一个哥哥在汉中当兵,每个月寄钱回来。
    但那些事,他做了。
    闭上眼睛。
    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从今日起,你等是骑都尉刘彦麾下。不是降卒,不是弃军,不是没人要的累赘。”
    李双是没人要的。收了。
    收了,就得负责。
    对他们的命负责。对他们的错负责。对他们的死负责。
    对——得亲手处置他们——这件事负责。
    躺到卯时。
    然后起身。
    没唤阿福。
    自己打水,洗漱,束髮,穿好那身玄色深衣。
    走到厨房。
    厨娘正在烧火,看见他进来,嚇得差点把锅铲掉在地上。
    “使、使君——”
    刘彦说:“借灶用用。”
    厨娘不敢问。退到灶房门口,看著这个年轻的太守挽起袖子,从案板上拿过一块没切的猪肉。
    刀工很差。
    肉切得厚薄不匀,有的块太大,有的片太薄。切了三刀,第二刀切在砧板上,刀刃磕出个米粒大的缺口。
    没换刀。
    把切好的肉放进锅里,加水,添柴。
    火舌舔著锅底,油烟燻著眼睛。没躲。
    煮了一碗肉羹。
    盛进陶碗,盖上盖,放进食盒。
    提著食盒,往县狱走。
    牢头陈跛子站在门口。看见刘彦,看见那个食盒,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那条甬道。
    李双坐在乾草上。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刘彦提著食盒站在柵栏外。
    看见主公蹲下,把食盒从柵栏缝里推进来。
    看见主公把盖子掀开。
    一碗肉羹。
    几块切得歪歪扭扭的肉。
    肉汤上浮著一层油花,在昏暗的牢房里泛著细碎的光。
    李双没说话。
    捧起那碗肉羹。手在抖。
    把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又一口。
    吃得很慢。每一块肉都嚼了很久。
    最后一滴汤喝乾净。
    把碗放回食盒。
    抬起头。脸上没有泪。
    他说:
    “主公,我从洛阳跟你来,就值这个价?”
    刘彦看著他。
    牢房里的烛火在穿堂风里晃得厉害。
    刘彦说:
    “不是你值这个价。”
    他停了一下。
    “是你让我没得选。”
    李双沉默。很久。
    低下头。跪在地上,把额头抵在手背上。
    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那种憋了三十年、终於认命的抖。
    他说:
    “罪卒……明白了。”
    刘彦站起来。
    走到甬道口。停住。没回头。
    “明天卯时。”他说。“我送你。”
    刘彦走后,李双没睡。
    坐在乾草上,看著那盏孤灯。灯是牢头点的。很小的油灯,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粒,在穿堂风里晃。
    看了一会儿。
    把里衣撕下一截。搓成灯芯。没油了。把那截布条放在碗边,对著它坐著。
    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天亮。也许只是在等。
    想起小时候在河內。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眼睛还好。村里有棵槐树,爬上去掏鸟窝,摔下来,膝盖磕破了,母亲一边骂一边给他上药。
    想起那年徵兵。替父亲去的。父亲腿不好,走不动。他说:“爹,我去。”
    想起护羌校尉麾下的日子。打仗,杀人,活下来。活下来了,很多人没活下来。
    想起那年病归。回到村里,母亲已经看不见了。她摸著他的脸,说:“瘦了。”
    想起伏牛山。那些老的小的,蹲在破板车后面,眼睛望著他。他说:“跟我走。”就跟他走了。
    想起刘彦。那个人蹲在他面前,说:“你这条命,我留不住。但你母亲,我养。”
    当时把头抵在地上,很久。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跪著。
    此刻看著那截布条。没油。点不著。只是对著它坐著。等天亮。
    郡府后堂。
    刘彦坐在案前。案上摊著那捲《独断》。没看。只是坐著。
    窗外传来脚步声。郭嘉推门进来。没带酒葫芦。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很久。
    刘彦开口。
    “奉孝。”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犯错?”
    郭嘉没回答。
    刘彦自己说:“因为饿。”
    他停了一下。“因为想让人吃饱。”
    他停了一下。“因为除了这条路,没別的路走。”
    郭嘉说:“主公是说李双?”
    刘彦说:“是。”
    郭嘉说:“李双错了。”
    刘彦说:“我知道。”
    郭嘉说:“他知道吗?”
    刘彦沉默。
    郭嘉说:“他知道。他跪在你面前,说『罪卒明白了』。他明白的不是自己错了。他明白的是——主公没得选。”
    看著刘彦。“主公,这才是最疼的地方。”
    刘彦没说话。
    郭嘉说:“他明白你。他明白你必须杀他。他明白你不杀他,以后会有更多人学他。他明白你杀了他,还要养他娘。”
    他停了一下。“他什么都明白。”
    “所以他才会说——『我从洛阳跟你来,就值这个价?』”
    刘彦抬起头。
    郭嘉看著他。“他不是在问价。”
    “他是在问——主公,你记住我了吗?”
    刘彦沉默。很久。
    说:“记住了。”
    郭嘉说:“那就够了。”
    刘彦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四道浅浅的白印。王狗儿最后抓的。痂掉了,印子还在。
    忽然想起王狗儿死的那天。跪在血泊里,跪了一炷香——不知道在跪什么,只是觉得该跪著。然后站起来。
    那时候不知道,有一天会跪在另一个人面前,听他说“我从洛阳跟你来,就值这个价”。也不知道,有一天会亲手送那个人上路。
    把那只手握紧。
    想起杜袭。想起杜袭死前压在身下的那捲手札。想起自己续上的第七条。立碑。录名姓。岁岁不绝。
    想起李双。跪在牢里,把额头抵在手背上。他说:“罪卒……明白了。”
    把那只手握得更紧。
    郭嘉看著他。“主公。”
    刘彦没抬头。“嗯。”
    郭嘉说:“明天行刑,主公去不去?”
    刘彦说:“去。”
    郭嘉说:“主公去了,右三营那些老卒会怎么想?”
    刘彦说:“知道。”
    郭嘉说:“主公还是要去?”
    刘彦说:“是。”
    郭嘉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嘉陪主公去。”
    刘彦没说“好”。也没说“不用”。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檐水还在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
    刘彦听著那声音。一滴。一滴。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木鱼。又像有人在数著什么。
    数什么?
    数还剩几个时辰。数还剩几滴雨。数还剩几个能记住的人。
    坐在那里。很久。
    然后研墨。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笔。
    写:
    河內温县李陈氏,年六十七,眼盲。自中平六年四月起,每年给粟十二石、钱两贯,由汉中太守府直接拨付,不经过县驛。
    写完。搁笔。
    看著这行字。粟十二石。钱两贯。够一个眼瞎的老妇人和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活下去。李双的命换的。
    把这卷竹简收进木匣。木匣里还有別的东西。杜袭没写完的《安民六事》。自己续上的第七条。王狗儿的抚恤文书。还有一些再没打开看过的旧物。
    把木匣合上。
    窗外,檐水还在滴。一滴。一滴。
    刘彦独坐案前,看著那扇门。
    明天。
    明天要去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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