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围城志,九死一生
围城第十八日。但粮草仅剩三日用度。
南郑城头,张修的旌旗还在飘。
刘彦下令:攻城。
这不是他想要的决定。
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决定,也是必须要做的决定。
一旁的赵儼满是忧虑,上前说:“主公,南郑城坚,张修兵力倍於我。攻坚则钝,不若先取属县。”
刘彦盯著南郑城墙,摇头说:“没有粮了。”
赵儼沉默。
刘彦说:“三日之內,必须破城。”
他看著南郑城楼。
城楼上人影绰绰,刀戟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传令:午时攻城。”
午时。
攻城梯架起。
第一队士卒涌向城墙。
城头箭矢如雨。
刘彦站在阵后。
握紧韁绳。
右三营的旗在最前方摇摇欲坠。
那面旗他认得。絳赤色,镶黑边,原本是西园军的制式队旗。徐晃领右三营之后,没有换过。旗面上有十七个箭孔,十三处火烧的焦痕,几块洗不掉的血渍。
他问过徐晃为什么不换一面新的。
徐晃说:“这是阵亡的弟兄用命换的。”
旗手被流矢射中肩膀,旗杆倾斜。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南阳新募的流民兵,刘彦叫不出他的名字。
那旗手用左臂夹住旗杆,右手还在挥舞。
第二支箭射中旗手的胸口。
旗手没有倒。
他把旗杆插进土里,整个人靠在旗杆上,撑著。
旗没有倒。
刘彦看不见那旗手的脸。
他只看见那面旗没有倒。
申时。
攻城受挫。
三次衝击,三次被击退。
城下横陈二十余具尸体。
伤者更多。
赵儼说:“主公,暂退吧。今日士气已竭。”
刘彦没说话。
翻身下马。
把韁绳扔给亲卫。
向城墙走去。
赵儼愣了一瞬,追上去:“主公!”
刘彦没停。
“主公不可!”
没回头。
走到攻城梯前。
梯身还在晃动,方才退下来的士卒尚未完全撤出。
扶住梯身。
往上登。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知道,如果现在退回去,从今往后再也不敢登上这座梯。
登到第三级。
城头有人发现了他。
“穿玄甲的!是汉官!”
“射他!”
弓弦绷紧的声音。
没躲。
继续往上登。
第五级。
第七级。
郭嘉站在三十步外。
他看著那个人一级一级往上登。
手指在袖中慢慢蜷起来,攥成拳。
没动。
只是看著。
一支箭擦过刘彦的右肩,甲叶裂开一道口子。
没停。
第九级。
第二支箭。
钝响。
肩胛骨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低头。
一支箭钉在肩甲上。
甲裂。入肉三分。
箭尾在风中微微颤动。
想起王狗儿眼眶外那支箭的尾羽。
想起那只手抓著自己的手背。
想起那手慢慢鬆开。
继续往上登。
第十一级。
有人从身后抱住他的腰。
“主公——!”
是赵儼。
刘彦被拖下攻城梯。
被拖了很远。
拖到盾牌手筑起的临时掩体后面。
赵儼跪在他身边,手在抖。
想去按那个冒血的伤口,又不敢按。
只是跪著,看著主公肩上那支还在颤动的箭。
他忽然想起洛阳永和里的那个早晨。
那时他问自己:这个人,值得跟吗?
此刻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走。
刘彦躺在地上,看见天空。
灰濛濛的,像洗旧了的丧布。
想起穿越第一天看见的那片天。
想起武关那道幽深的门洞。
想起赵翁说:將军替老汉看一眼汉中的天。
军医跪在他身边,剪开甲冑。
甲冑是牛皮缀铁片,那支箭贯穿了三层皮衬,箭头嵌进肩胛骨与锁骨之间的缝隙。
血从肩窝往外渗。
刘彦没有喊疼。
咬著徐晃塞进他嘴里的刀鞘,一声不吭。
想起徐晃杀马那晚,他问“你杀了它?”徐晃说“是”。
想起自己说“等打下汉中,我还你一匹”。
想起徐晃说“末將要阳安马场”。
想起自己说“阳安马场,是你的”。
刀口缝合。
针穿过皮肉,线拉紧。
没动。
军医的手在抖。
没看。
盯著头顶那片灰濛濛的天。
刀口缝了七针。
军医退下。
赵儼说:“主公,今日不能再上了。”
刘彦坐起来。
把那只受伤的右臂塞进完好无损的左袖筒。
站起来。
向城墙走去。
赵儼没有再拦。
郭嘉站在三十步外。
他看著刘彦中箭。
看著刘彦被拖下来。
看著军医剪开甲冑。
看著刘彦咬著刀鞘,一声不吭。
看著刘彦把受伤的手臂塞进袖筒。
看著刘彦向城墙走去。
没动。
就这样看著。
他想起八岁那年。
那辆槛车从他面前驶过。启蒙师的手绑在身后,麻绳勒进皮肉,血跡从袖口一直流到指尖。槛车走得很快,他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喊的是什么自己也记不清了。
役卒回头踢了他一脚。
他滚下路边的乾沟,膝盖磕在石头上,皮开肉绽。
爬起来继续追。
追了三里。
追不上了。
跪在路中间,望著那辆槛车越变越小,变成一个黑点,然后被尘土吞没。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有些东西追不回来。
此刻他看著那个人向城墙走去。
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从袖筒的缝隙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城下乾燥的黄土上。
那个人没有停。
郭嘉很想开口喊住他。
但没有。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滴血落下的地方,又添了一滴。
是夜。
刘彦在帐中清点伤亡。
二十三人阵亡。
四十七人重伤,已无战力。
轻伤未计。
把阵亡者名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王狗儿。
王铁牛。
张三。
李二毛。
……
合上名册。
郭嘉进来了。
坐在帐角,没说话。
刘彦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
刘彦说:“奉孝。”
“嗯。”
“你说,赵翁三十年攒的粮,我会不会让他白给了?”
郭嘉说:“不会。”
刘彦说:“你怎么知道?”
郭嘉说:“因为你还没有死。”
他顿了顿。
“十七日內破城,还剩两日。”
刘彦没说话。
看著帐顶。
良久。
“奉孝。”
“嗯。”
“你怕死吗?”
郭嘉说:“怕。”
“嘉怕的是——还没等到那个人,就死了。”
“嘉还没等到。”
刘彦没说话。
郭嘉也没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