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都活著
天,亮了。太阳从海平面冒出来,又慢慢挪到了正中。
那座岛,越来越近。
但也只是“越来越近”。
近到看得清沙滩的顏色,近到看得清岸边的礁石。
可就是游不到。
胖子咬著牙,一下一下地划。
他不敢停。
停了,就真的游不动了。
——
孤鹰怀里忽然一动。
那撮灰扑扑的羽毛探出来。
鸟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岛,又抬头看了看孤鹰。
孤鹰也看著它。
一人一鸟,对视了半息。
然后鸟转过头,看向胖子和瘦子。
“你们游吧。”
“本神使先过去了。”
说完,它翅膀一展,贴著海面斜斜掠去。
那姿势,要多瀟洒有多瀟洒。
胖子愣了一下,想喊,没喊出声。
他转头朝身旁那个少年望去。
少年依旧抓著绳子,眼睛睁著,正看著那只鸟远去的方向。
那眼神——
不空洞了。
有光了。
胖子心里一动。
不能再称傻子了。
是命运之子。
鸟神使说的!
又一个浪打过来。
胖子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歪——
用背挡住了浪。
水花四溅,灌了他一脖子。
他晃了晃,继续划水。
孤鹰费力稳住身形,没去帮忙。
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这伙人,蒙著脸,从那帮穿制服的人手里把我抢出来。
——又是快马,又是船……这是要把我送往他们老巢?
他盯著远处那座岛。
鸟的影子已经变成一个黑点,正往岛中央飞去。
——颱风来得真是时候。
——船没了,你们回不去了。
——大家一起流落荒岛,这就是我的机会。
胖子又划了一下。
木排往前挪了半尺。
孤鹰的余光扫了一眼胖子。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两天的记忆:
被从马上扔下来→被扔在船舱里→颱风来了→胖子开始护著他→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从粗鲁得像扔麻袋,变成比小姑娘还细心。
——这不对劲。
——那只杂毛鸟,到底给他们说了什么?
——三百资质……就这么恐怖?
——它说几句话,就能让这群人把我当祖宗供著?
又一个浪砸过来。
瘦子在旁边呛了一口,咳得撕心裂肺。
胖子扭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划。
孤鹰微微低头。
——更离谱的是,我的表现已经不像傻子了吧?
——抓著绳子不鬆手……他们居然不觉得怪异?
——是它替我解围了?
——这鸟到底说了啥?
——妈的,不懂这个世界的语言太难受了!
木排又往前挪了一点。
岛越来越近。
但胖子划水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孤鹰感觉到胖子手腕上的绳子在抖。
不是冷的。
是脱力后的痉挛。
他看了一眼胖子的侧脸。
那张脸煞白煞白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眯著,只剩一条缝。
但那只手,还在划。
一下。
一下。
——是因为你们用那个什么“內力”,替我暖了一夜?
——以至於这么快就脱力了吗?
他明白冬夜的海水有多冷。
他会游泳,但那种温度,游不了多久就会失温。
——这一点,確实得感谢你们。
——否则大冬天的,我早冻死了。
他盯著前面那座岛,又看了看旁边两个快累瘫的人。
——行吧。
——看在你们这么卖命的份上……
——“夺寿”名单上,你们的名字可以划掉了。
木排又往前挪了几尺。
岛,就在前面了。
孤鹰已经能看清岛上的绿影。
以及——
一个小黑点,正从岛的方向飞回来。
越来越近。
是它。
鸟落在孤鹰肩上。
看了胖子一眼。
“真废物啊,这就没力了。”
胖子:“……”
鸟眯了眯眼。
“那座岛——”
“没人。”
“有灌木。”
“有小水池。”
“岛不大——”
“但够你们活著。”
胖子与瘦子闻言,眼神亮了。
能活!
他们鼓起体內最后一点力气——拼命划。
又不知过了多久。
胖子的脚,终於踩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水。
是沙。
他愣住了。
然后疯了一样往前扑。
但他没忘手里还牵著绳子。
他一边扑,一边拉——
和瘦子一起把那个木排往岸上拖。
拖到浅水区,他一把扶起那个少年,踉蹌著走上沙滩。
把少年放下,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活著。
他还活著。
瘦子也爬了上来。
船老大、杂工、帆手,一个接一个。
都活著。
眾人瘫在沙滩上,大口喘气。
没人说话。
只有海浪声,和喘气声。
——
忽然,一个声音从礁石上砸下来:
“都躺著干嘛?”
眾人抬头。
鸟蹲在礁石上,正低头看著他们。
那姿势,那眼神,那微微歪著的脑袋——
活像一位帝王在检阅一群躺平的废物。
“命运之子的衣服还湿著呢。”
它又说了一句,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
“赶紧找木材,生火。”
“把他冻坏了——”
它顿了顿,小眼睛眯起来:
“你们的考验,还是通过不了!”
胖子愣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咬著牙,撑著沙滩,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
动作很慢。
慢得像生锈的机关。
每抬一寸,手臂都在抖。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的,脚底下像踩著棉花。
“神使大人说得对!”
“快找木材,生火!否则大家都得冻死!”
瘦子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但他也爬起来了。
船老大也爬起来了。
帆手也爬起来了。
杂工也爬起来了。
一个接一个。
都爬起来了。
摇摇晃晃的,踉踉蹌蹌的。
但都站起来了。
只有孤鹰躺在沙滩上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从被黑衣人拎著跑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熬。
被扔上马背,硌了几十里。
被扔上船,吐了一天,把胃里能吐的都吐光了。
颱风来的时候,別人在甲板上搏命,他在船舱里死死抓著木板,用那点仅存的力气稳住身子。
一下都没松过手。
后来上了木排,胖子用绳子把他拴住,但他还是得自己抓著。
抓著,抓了一整夜。
手指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现在终於踩到实地,那根绷紧的弦,一下子就断了。
断了,就再也绷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