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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朕拜託你

    东厂的值房里,烛火燃了大半夜。
    李进忠跪在地上,膝下的青砖冰凉刺骨,他却一动不敢动。面前的案几上摊著几张纸——那是他手下番子这几日盯来的消息。密密麻麻的字跡,记录著林九真的一举一动。
    魏忠贤坐在案后,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面,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就这些?”
    李进忠低著头:“回督公,就这些。”
    “他去坤寧宫做什么?”
    “说是……给皇后娘娘请平安脉。”李进忠的声音平稳,“娘娘每月初一都召他请脉,这是惯例。”
    “惯例?”魏忠贤冷笑一声,“张景岳也去坤寧宫,也是惯例?”
    李进忠的额角沁出冷汗。
    他知道这句话是关键。张景岳去坤寧宫的事,他本可以不报——那是他手下番子无意中发现的,他压了两日,最终还是报了上来。
    不报,万一以后事发,他吃罪不起。报了,至少能证明自己“忠心”。
    至於其他的……
    他袖子里还藏著一份密报,上面写著张景岳进坤寧宫的时辰——酉时三刻,天已经黑了。
    林九真进坤寧宫的时辰——戌时正,张景岳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进去了。
    前后只差半个时辰。
    这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没有报。
    “张院判去坤寧宫,”李进忠斟酌著词句,“说是给皇后娘娘送新配的养生丸。太医院那边有记录,奴婢查过。”
    魏忠贤盯著他,目光如刀。
    “李进忠。”
    “奴婢在。”
    “你跟咱家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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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进忠的心猛地一紧。
    “回督公,七年了。”
    “七年。”魏忠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七年了,咱家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李进忠伏在地上,额头触著青砖,不敢抬头。
    “督公明鑑,奴婢……”
    “行了。”魏忠贤打断他,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起来吧。”
    李进忠爬起来,依旧垂著头。
    魏忠贤走回案后,重新坐下。他拿起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撕成碎片。
    “林九真……”
    他抬眼看向李进忠。
    “盯死他。他的一举一动,咱家都要知道。但不要打草惊蛇。”
    李进忠躬身:“奴婢明白。”
    “还有,”魏忠贤顿了顿,“张景岳那边,也盯紧些。”
    李进忠的心跳漏了一拍。
    张景岳。
    那是林九真背后的人,也是……他刻意隱瞒的那份密报的主人。
    “奴婢遵命。”
    他退出值房,带上门的瞬间,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懋勤殿里,林九真一夜未眠。
    案上摊著那几样东西——丽妃的信,孙传的玉牌。
    他盯著它们,脑子里一遍遍过著这几日的事。
    皇后答应了。条件是带上丽妃。
    丽妃那边,他已经坦白了一半——魏忠贤让他监视的事,他告诉了丽妃。但他没说已经“答应”了。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两边下注。
    张景岳是丽妃的人。这点已经確认了。
    孙传是清流的人。那块玉牌还在。
    还有李进忠……
    那个半夜来敲门说“想要一个朋友”的人,到底可不可信?
    林九真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小柱子推门进来,端著一盏热茶。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跛,但已经坚持要伺候了。
    “奉御,您又一宿没睡?”
    林九真接过茶,没说话。
    小柱子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小柱子压低声音:“奴婢刚才出去倒水,看见……看见一个人。”
    林九真抬眼。
    “谁?”
    “李进忠。”小柱子的声音更低了,“他就站在懋勤殿外头那条小路上,远远地看著这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林九真的手顿了顿。
    李进忠。
    他来看什么?
    是在盯梢,还是在……犹豫?
    “知道了。”他说,“往后你少出门,有事让穗儿去办。”
    小柱子点点头,退了下去。
    林九真端著那盏茶,望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辰时三刻,乾清宫来人。
    还是陈公公,还是那句话:“林奉御,陛下召见。”
    林九真跟著他穿过宫道,一路无话。
    乾清宫的暖阁里,朱由校今日格外清醒。他靠坐在榻上,身上披著那件厚厚的狐裘,面前摆著那座未完成的木製楼阁。见林九真进来,他放下手里的刻刀,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林九真坐下。
    朱由校看著他,忽然笑了。
    “林奉御,你这几日是不是没睡好?”
    林九真一愣。
    “看你那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朱由校的语气难得的轻鬆,“朕好歹还能白天睡会儿,你倒好,白天晚上都熬著。”
    林九真垂首:“臣……无事。”
    “无事?”朱由校摇了摇头,“朕虽然病著,可眼睛没瞎。这几日魏忠贤的人在你那儿转悠,朕知道。”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陛下……”
    “別紧张。”朱由校摆摆手,“朕说了,朕不怪你。朕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
    “朕只是想问你一句——皇后那边,怎么样了?”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娘娘……答应了。”
    朱由校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良久,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好。”他说,“朕没看错人。”
    他从枕下取出一封信,递给林九真。
    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封口处盖著一个极小的印章——那是天启皇帝的私印,林九真认得。
    “拿著。”朱由校道,“这是朕给陈鹤年的亲笔信。你到了南京,把信给他,他会帮你。”
    林九真接过那封信。
    陈鹤年,他从张景岳那里听说过,那是南京守备太监的名字。
    “臣……谢陛下。”
    朱由校摇了摇头。
    “別谢朕。朕是在拜託你。”
    林九真愣住了。
    “朕这辈子,没拜託过人。”朱由校的声音很轻,“可朕想让你——把皇后带出去,让她活著。”
    他看著林九真,那双眼睛里有帝王不该有的脆弱。
    “她是朕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
    林九真的喉咙发紧。
    “臣……臣一定尽力。”
    朱由校点点头,靠回榻上。
    “去吧。朕累了。”
    林九真起身,退到门口。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朱由校正望著窗外,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那座未完成的木製楼阁静静地摆在案上,飞檐斗拱,精巧绝伦,却永远缺了最后一片瓦。
    走出乾清宫时,林九真的脚步顿了顿。
    远处,迴廊的阴影里,站著一个人。
    是李进忠。
    他没有穿东厂的服色,只穿著一身寻常的灰袍,远远地站在那儿,看著林九真。
    两人隔著几十丈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然后李进忠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林九真站在原地,望著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小柱子从后面跟上来,低声道:“奉御,那是……”
    “我知道。”林九真打断他,“走吧。”
    两人沿著宫道往回走。
    一路上,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在想李进忠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观望。
    像一只蹲在树枝上的猫头鹰,盯著猎物,却还没决定要不要扑下来。
    懋勤殿的门在身后合拢。
    林九真在案前坐下,把那封信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
    五样东西了。
    丽妃的信,孙传的玉牌,朱由校的玉佩,皇帝给陈鹤年的亲笔信,还有刘采女那支素银簪子。
    他看著它们,沉默了很久。
    窗外,日光正好。
    远处传来更鼓声——午时了。
    林九真忽然开口。
    “小柱子。”
    “奴婢在。”
    “你说,李进忠这个人,可信吗?”
    小柱子愣住了。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奴婢……奴婢不知道。可他那天晚上来,说要跟奉御做朋友……”
    “朋友。”林九真喃喃道,“这宫里,有朋友吗?”
    小柱子不敢接话。
    林九真望著窗外,望著那条空荡荡的小路,忽然想起李进忠最后那个眼神。
    他在等什么?
    等林九真先开口,还是等局势明朗?
    林九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盘棋又多了一个变数。
    窗外,日光落在案上,照著那几样东西,泛著幽幽的光。
    林九真伸手,將它们一一收进匣中。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乾清宫的琉璃瓦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永远无法企及的神殿。
    他想起朱由校最后那句话——
    “朕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可朕求你。”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管李进忠是敌是友,不管魏忠贤会做什么,不管这盘棋有多险——
    他已经答应了太多人,要活著。
    那就必须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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