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蠢蠢欲动
义诊暂停的消息,在宫里传得比预想中更快。第三日一早,便有人来敲门。不是病人,是各宫派来打听的太监宫女,拐弯抹角地问:“林奉御身子可好些了?”“什么时候恢復义诊?”“我们娘娘让带个话,说奉御若需什么药材,儘管开口。”
小柱子一一应付过去,关门时脸都苦了。
“奉御,这才三天,来问话的就二十多拨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连御膳房那个掌勺的都要来问您安康了。”
林九真没有接话。
他站在窗前,望著懋勤殿外那条小路。这几日,他让小柱子把殿门前的桃枝修剪了一番,视线开阔了许多。那条路上一有风吹草动,他一眼就能看见。
比如现在。
一个身影从小路尽头转出来,脚步不快不慢,走几步便停下来,像是在赏花,又像是在等人。
是晴嵐。
林九真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一个人来的,穿著那身素净的青色宫装,头上簪著一朵小小的白绢花——那是宫里人守孝的標记。刘采女走后才几天,她戴这个,是替谁守?
她在路口站了片刻,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抬起头,朝懋勤殿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往回走。
没有过来。
“小柱子。”林九真开口。
“奴婢在。”
“去告诉门口那些人,我身子好些了,明日恢復义诊。”他顿了顿,“然后你去一趟永和宫后殿,找穗儿,就说我想见她。”
小柱子一愣:“穗儿?她不是在给刘采女守院子吗?”
“就是找她。”林九真道,“悄悄的,別让人看见。”
小柱子应下,转身去了。
林九真依旧站在窗前,望著那条空荡荡的小路。
晴嵐今日来,是试探,还是真有话要说?
她上次那句“儘量別出门”,至今让他心里不踏实。她是惠妃的人,惠妃与客氏有旧怨,她动手害过客氏。现在客氏没事,魏忠贤正在追查,她的处境比自己危险得多。
可她偏偏跑来警告自己。
为什么?
午后,穗儿来了。
她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些,穿著一身半旧的灰褐色宫装,头上没戴任何首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进门便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奴婢穗儿,见过奉御。”
林九真亲手扶她起来。
“穗儿姑娘,不必多礼。”
穗儿站起身,垂著眼帘。
“奉御召奴婢来,不知有何吩咐?”
林九真看著她。
这姑娘,比刚认识时沉稳多了。刘采女的死,让她一夜之间长大了。
“穗儿,”他放轻了声音,“我有件事想问你。”
“奉御请讲。”
“这些日子,永和宫那边,可有什么异常?”
穗儿沉默了一瞬。
“有。”
林九真眼神一凝。
“说来听听。”
穗儿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刘采女走后的第二天夜里,晴嵐姑姑来过后殿。”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她来做什么?”
“她没进来。”穗儿道,“就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奴婢躲在窗户后面看著,她一直看著采女住过的那间屋子,站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走的。”
“后来呢?”
“后来……又来过两次。都是夜里,都是站著看一会儿就走。”穗儿顿了顿,“第三次来的时候,她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什么人?”
“奴婢不认识。”穗儿摇头,“是个男人,穿著太监的服色,可走路的样子不像太监。他们站在院门口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奴婢听不清。只听见一句——”
她抬起头,看著林九真。
“那个人说:『娘娘让你抓紧。』”
林九真的眉头拧紧了。
娘娘。
哪个娘娘?
惠妃,还是……別人?
“穗儿,”他沉声道,“这件事,你还告诉过別人吗?”
“没有。”穗儿摇头,“奴婢只告诉奉御。”
林九真点点头。
“穗儿姑娘,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说。”
穗儿看著他,忽然问:“奉御,采女是不是……死得不对?”
林九真沉默了。
他想起刘采女那张年轻的脸,想起她最后那口血,想起那些时好时坏的红斑、那些反覆发作的热症。
是病,还是別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深宫里,什么都有可能。
“穗儿,”他缓缓开口,“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穗儿看著他,眼眶红了,却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奴婢明白。”她跪下,磕了个头,“奴婢告退。”
她起身,推门而出,消失在日光里。
林九真站在窗前,望著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很久。
翌日,义诊恢復。
懋勤殿门前再次排起长队,来的还是那些嬤嬤姑姑。林九真照常诊脉、开方、赠药,面上波澜不惊。
可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那条小路。
晴嵐没有来。
一整天都没有。
傍晚时分,最后一个病人走了。林九真正在收拾东西,小柱子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
“奉御,有情况。”
“说。”
“刚才奴婢去御药房取药,路过永和宫门口,看见晴嵐了。”小柱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她跟一个面生的太监站在一起说话,那人穿著乾清宫的服色。”
乾清宫?
林九真的手猛地一顿。
“看清脸了吗?”
“没有。”小柱子摇头,“那人背对著奴婢,只看见个背影。不过他那身衣服错不了——乾清宫的人,腰上的牌子是红色的。”
林九真的心沉了下去。
乾清宫的人,找晴嵐做什么?
皇帝的人,找惠妃的人,在永和宫门口私会……
这是什么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小柱子,”他沉声道,“从明日起,你多留个心眼。乾清宫那边但凡有人来,先问清楚来意,能拖就拖。”
小柱子脸色发白:“奉御,是不是要出事?”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望著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想起朱由校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朕快不行了。”
皇帝快不行了,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
惠妃、客氏、魏忠贤、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清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