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出去转转
翌日,林九真照常去乾清宫教导引术。朱由校今日精神不错,三十六式导引术练了十二式,额上微微见汗,却不肯停。
“陛下今日兴致颇高。”林九真在一旁道。
“嗯。”朱由校一边做动作,一边隨口道,“朕昨日去看了新造的水车模型,比上回那架顺滑多了。你那个『滑润之气』的说法,还真有用。”
林九真垂首:“臣不过略知皮毛,是陛下天资聪颖,一点即透。”
朱由校笑了一声。
“林奉御,”他说,“你这张嘴,也是天赋。”
林九真不敢接话。
练完导引术,朱由校在榻上坐下,接过茶盏,忽然问:
“听说你昨日出宫了?”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他稳住呼吸,面上不动声色。
“回陛下,臣昨日去了一趟城东药铺,採买些炼丹用的材料。”
“哦。”朱由校点点头,没有再问。
林九真垂首侍立,后背却已沁出冷汗。
皇帝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自己明明换了衣服,走了小路,角门那边也打点过……
除非——
有人盯著他。
从懋勤殿出来,到他出宫,再到他回来,一直都有人盯著。
魏忠贤的人?还是……皇帝自己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必须更加小心。
回到懋勤殿,小柱子迎上来,脸色有些古怪。
“奉御,钟粹宫那边送东西来了。”
林九真一愣。
“什么东西?”
小柱子递过一个锦盒。
林九真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小包东西。
他先拆开信。
信是丽妃亲笔,只有几行字:
“昨日之事,本宫已知。那人可信,亦不可尽信。玉牌可收,但慎用。附赠之物,乃本宫珍藏,或於炼丹有益。”
林九真打开那包东西。
是一块琥珀色的东西,半透明,散发著淡淡的松香味。
——琥珀。
不,不是普通的琥珀。这块琥珀里,封著一只完整的蚊子,连翅膀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林九真心头猛地一跳。
丽妃知道他在做什么。
知道他在“炼丹”,知道他在提取那些“精华”,知道他在做这个时代没人做过的事。
她说“或於炼丹有益”——这块琥珀,是在暗示什么?
还是……只是巧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丽妃这个人,远比她表面看起来深得多。
他將信折起,和那块玉牌收在一起。
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
林九真照常去乾清宫教导引术,照常给后妃们“鉴查”,照常去永和宫后殿看刘采女。
日子倒是充实忙碌。
刘采女的病情稳定了些,不再呕血,热也退了。只是人依旧虚弱,躺在床上,连说话都没力气。穗儿日夜守著,眼眶熬得通红,却一句怨言都没有。
“奉御,采女她……能好起来吗?”穗儿问。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好好吃药,好好养著。”他说,“会的。”
他没有说真话。
刘采女的病根太深了。他能稳住她一时,却稳不住一世。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激素、没有化疗的时代,像她这样的病人,不过是熬一天算一天。
可他能说什么?
说“你活不久了”?说“准备后事吧”?
他说不出口。
穗儿看著他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咬著嘴唇,眼眶里泪光闪闪,却硬是忍著没哭出来。
“奴婢知道了。”她说,“奴婢会好好伺候采女的。”
林九真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永和宫后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低矮的偏院。
院墙上朱漆斑驳,院门半掩,里面黑洞洞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在詔狱的水牢里,也是这样的绝望。
那时候,他以为能活下去就是万幸。
现在呢?
他活下来了,还活得风生水起。可这深宫里,还有多少像刘采女这样的人,无声无息地活著,又无声无息地死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能做的,实在太少。
第三日傍晚,林九真坐在案前,面前摆著那块玉牌,还在犹豫不决。
三日后酉时,城西济仁堂药铺。
去,还是不去?
他盯著那块玉牌,沉默了很久。
小柱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窗外,暮色渐浓。
远处传来更鼓声——酉时了。
林九真站起身。
“小柱子,备衣服。”
小柱子一愣:“奉御,您要……”
“出去转转。”
小柱子不敢再问,连忙去准备。
依旧是那身灰褐色的布衣,依旧是那条幽暗的小路,依旧是那个角门。
林九真消失在夜色中。
城西济仁堂,是一间不起眼的小药铺,夹在一排商铺中间,门脸窄窄的,连招牌都有些斑驳。
林九真在门口站了片刻,他以前一直想著,如果自己有机会穿越到古代,一定离他们这些勾心斗角的人远点,知道的越少越好。
可当他真的面临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知道知道的越多才越能保证自己的安全,要不然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紧接著,林九真推门而入。
店里只有一个伙计,正在柜檯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懒洋洋地问:“客官抓药?”
林九真从袖中取出那块玉牌,放在柜檯上。
伙计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客官稍等。”他转身小跑进了后堂。
片刻后,一个老者从后堂出来。他鬚髮花白,穿著一身半旧的灰袍,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坐堂郎中。
他拿起玉牌,仔细看了看,对著林九真说道:
“贵客隨我来。”他说,声音很低。
林九真跟在他身后,穿过药铺,走进后院。
后院不大,有一间小屋,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
老者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林九真走进去。
屋里坐著一个人。
灯光有些暗,林九真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老者拿著一盏油灯进门,示意林九真坐在对面。
火苗微弱,照得四壁昏暗。
林九真坐下后,老者走到那人身前,对方接过火把,灯光照在他的脸上。
林九真愣住了。
——是孙传。
“林奉御,”孙传微微一笑,“你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