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像哪儿见过
若非她身份特殊、背景敏感,真要疑心她是去私会旧识了。“爷,根据地刚传信过来,新派了一位同志来主持工作,我……我是去……”
“去接头!”
话音未落,李文国已冷声接上,眉头拧成疙瘩。
何舒婷垂下头,想低头看鞋尖,可胸前丰盈,视线硬是被挡住了。
“你脑子进水了?外头特务四处蹲点抓人,刀尖上跳舞还不够危险?你还敢亲自露面?別忘了,你早被登了死亡通告——世上已没有『何舒婷』这个人!万一被熟人认出,被人密报进力行社,咱们这一大家子,全得搭进去!”
他一口气劈头盖脸砸下来,字字带火。
“哪能这么巧……接头地点偏得很,荒草都快没人高,根本没人经过。”
她抬眼飞快瞅了丈夫一下,底气虚得像风中纸片。
“偏?再偏也不行!早跟你讲过多少遍——接头这种事,让刘瘦猴去,或孙刚去,就像以前接月容那样,又稳妥又利落。你为什么偏要自己跑一趟?”
“可刘瘦猴和孙刚现在都在巡捕房当差,我怕……怕连累他们前程。”
“前程个鬼!他们进巡捕房,本就是为你铺路、替你挡风的!还谈什么连累?保护你,就是他们最大的前程!”
李文国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句。
“可……可这次上头千叮万嘱,务必万无一失,尤其接头这事,绝不能假手旁人——我,我才咬牙自己跑一趟。”被当场揭穿,何舒婷嗓子发紧,指尖不自觉绞著衣角。
“操!绕来绕去,不还是你自个儿馋那口差事!”
李文国话音未落,“哐啷”一声扯开了皮带扣。
何舒婷眼皮一跳,赶紧抬手挡在身前:“爷,要办事也得等天黑啊!”
“谁说我要办事?”
“那您这是……?”
“解皮带?是预备抽你屁股!看你还敢不敢背著我瞎蹦躂!”
他横眉竖眼,嗓门震得窗欞嗡嗡响。
“啊???”
“別別別——!”
“我这身子娇嫩著呢,真抽红了,回头您瞧见还不得膈应?办起正事来也不顺心吶!”她声音发颤,眼眶都急红了。
打从拜堂起,丈夫连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她。
“啪!!!”
“啊!!!”
当然,皮带甩在了青砖地上,火星子似的炸开一声脆响,纯粹唬她。
“再也不敢了!真不敢了!”
她闭紧眼,肩膀直哆嗦。
“说!接的是谁?在哪碰面?”
“嗯???”
“城西西环巷五十五號院!”
怎么听著耳熟?
李文国心头一动,快步踱到窗边,“哗啦”推开窗扇,冲楼下喊:“小七!西环巷五十五號,咱去过没?”
“哎哟,去过去过!李爷您忘啦?那是柯医生住的地儿啊!!!”
丁小七仰著脸,嗓门敞亮。
好傢伙!
接头点直接扎进自家底盘里了!
李文国差点笑出声——那院子,本就是他分身“刘二奎”腾出来给柯医生落脚的,分身的,不就等於他的?
“爷,这回真不一样,您信我一回,放我走一趟;要不……咱俩一块儿去?”
话音未落,后腰已被两团温软轻轻抵住,他喉结一滚,心尖儿都跟著发酥。
这婆娘,越来越会拿捏火候了!
自从搬进使馆区这栋小洋楼,她一周见不到丈夫两三面;老宅那边又添了小翠、小菊两个新人,外头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著他。她怕日子久了,情分淡成白水,便悄悄在床笫之间鬆了戒,软著嗓子、烫著身子,卯足劲儿把人往心窝里拢。
成效確凿——如今他但凡过来,十回有九回宿在她屋里,只在她危险期才转去温可人那儿。
“行吧,这回,陪你走一趟。”
李文国终於鬆口。自家地盘上,哪还有提心弔胆的道理?
“对了,他们怎么联繫你的?难不成你偷偷溜出去过?”
他猛地转身,脸色又沉下来。
“没有没有!搬进小洋楼那天起,我连铁门门槛都没跨出去半步!”
“千真万確!!!”
她忙不迭摆手,生怕刚压下去的火苗又躥上来。
“那是他们摸上门来了?”
他皱眉。
“都不是!是靠电台——这半年多,我早把发报机玩熟了,现在都跟总部单线直连!”
嘿!
这么快?
是舒婷脑子灵光,还是这玩意儿真不难上手?
李文国心里嘖了一声——学电台最难啃的就是摩斯码,满耳朵嘀嘀嗒嗒,能把人绕晕。
“往后有事,一律用电台联络,见面接头?免谈!听清楚没?”
他语气不容置喙。
“哎呀爷,我发誓,就这一回!”
“发誓?我不信虚的。我只认实打实的规矩——待会儿我就叫浩子、大山盯紧你:除非天塌下来,否则出门一步,都得先过我这关!”
“啊???这……唉,行吧行吧!”
何舒婷耷拉下脑袋,答应得乾乾脆脆。
不答应又能怎样?浩子和大山,骨头缝里都刻著李家的印儿。
“爷,您要是也学学电台就好了——有急事,我直接给您拍电报,省得跑腿传话,误事又费神。”
她试探著劝。
李文国斜睨她一眼,眼神里全是戏謔,没好气道:“学个屁电台!你莫不是练摩斯码练傻了?找我不会打电话?楼下那台黑电话,是供著当菩萨的?”
说完,伸手在她腰窝狠狠一掐,转身噔噔下楼。
何舒婷脸一热,下意识揉了揉被掐疼的地方,小步跟了上去。
很快。
两人脚步一停,已到了地方。
开门的是老潘和周正。
一见门外站著李文国,旁边还挽著个明艷照人的女子,两人眼底顿时掠过一丝错愕。
尤其目光撞上那女人的脸——眉如远山,眸似秋水,肤光胜雪,唇色天然,活脱脱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胚子。老潘喉结微动,周正不自觉挺直了背,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这哪是凡间该有的容貌?怕是月宫仙子下凡,也不过如此。
“李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老潘立马迎上前,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
“李爷!”
周正也紧跟著拱了拱手,腰杆挺得笔直。
李文国略一点头,侧身朝身边人示意:“你接头的,就是他俩?”
“应该不是。”何舒婷轻轻摇头,发梢在风里微扬。
接头?
老潘和周正飞快交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
老潘隨即笑著让开半步:“同志,您要找的人,就在里头。”
李文国边往里迈步边问:“你们俩怎么凑这儿来了?”
“昨儿夜里送了个中弹的同志过来,柯医生连夜动了手术,等完事天都擦亮了,我俩索性在厢房凑合一宿。”老潘语气轻鬆,眼角还带点倦意的笑。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对了,刚您来前半刻钟,还来了一位中年人,穿灰布长衫,提著旧皮箱——八成,就是跟您……”
他飞快扫了何舒婷一眼,话锋一转,“跟您约好的那位。”
说完立刻垂眸,盯著自己鞋尖——这女人太扎眼,多看两眼,怕连拔枪都慢半拍。
“哦,谢谢!”
何舒婷微微一笑,声音清亮。
……
“这两位,是我早先提过的地下交通员。”
“老潘、周正。”
李文国言简意賅。
“接头”二字一出口,老潘和周正心里便有了数,再不必遮掩。
“您好,同志!”
何舒婷停下脚步,伸出一只纤白柔润的手。
“哎哟!您好您好!”
老潘慌忙在裤缝上蹭了蹭掌心,只敢虚虚一握,指尖刚触到她指尖就迅速撤回。
周正也一样,动作乾脆利落,像怕烫著似的。
两人心里都绷著根弦——李爷就在旁边看著呢,他俩一道来的,万不可惹出误会;可礼数又不能缺。
李文国不动声色,心底却悄悄点了下头:识分寸,懂进退,靠谱。
把人领进西厢一间小屋后,老潘和周正很自然地站在门外没跟进。
毕竟各守一线:他们管的是人员护送、情报中转、物资押运,其余的事,碰都不碰。
李文国朝门內瞥了一眼——那中年男子四十上下,方脸阔额,一身素净长衫,袖口还沾著点墨痕,举手投足温文沉稳,一看就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
咦?
越看越眼熟……
像哪儿见过?
他忽然记起,几十年后某部纪录片里,一位银髮苍苍的老者端坐镜头前,谈吐鏗鏘,气度沉雄——正是眼前这张脸!只是被岁月磨去了稜角,添了风霜。
没错,就是他。
將来坐镇中枢、执掌一方的大人物,如今才刚崭露头角。
李文国不动声色,把这名字和模样,牢牢刻进了脑子里。
他没跟进去,也没留太久——眼下跟地下党靠太近,容易引火烧身。
“李爷,陈江托我带话,上回那批药和电台零件,帮了大忙!他还说,往后但凡有差遣,您一句话,刀山火海,绝不含糊。”老潘说得诚恳,眼里泛著光。
“免了。”李文国摆摆手,语气淡得像拂过窗欞的风,“替我盯紧月容,別让她受半点委屈。”
三人蹲在天井青砖地上,聊了约莫半小时,何舒婷才和那中年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隨即各自转身,隱入不同巷口。
“你没跟那位同志提我吧?”李文国忽然问。
“没提。”何舒婷答得乾脆,“您交代过,一个字都不能漏。”
“嗯,妥当。”
她又补了一句:“刚才那位同志,已代表组织正式授权我,全权负责京城情报传递——包括电台收发、密电破译、联络站调度。”
“这算升职不?”
“当然算!”
送何舒婷回小洋楼后,李文国径直拐向宋庆之府上。
今儿轮休,运气不错——宋庆之正好在家。
宋彩蝶不在,听说是约了闺中密友,去前门大街逛绸缎庄去了。
书房里。
呵,书房嘛,向来是掌权者的第二张脸。
“尝尝这个,杭城头春的西湖龙井,今年新焙的。”
宋庆之亲手执壶,茶香氤氳而起。
“好茶!入口甘润,回韵悠长,满嘴生津——名不虚传!”
其实李文国连茶叶和茶梗都分不清,只觉顺口,便信口夸了两句。
“呵呵,稀客啊,今儿怎么想起上我这儿喝茶?还是大清早?”
宋庆之笑著抬眼,指尖在紫砂壶盖上轻轻一叩,“总不会是为了我家那个丫头吧?”
“哦,是这么回事——听说冀北区的司令官快卸任了,有人托我来探探您这边的口风。”
这话一出口,等於明晃晃地亮出了背后那人的野心。
宋庆之眉峰当即一压,神情瞬间沉了下来。
他直直盯住李文国,声音低了几分:“谁让你来的?”
“徐家!!!”
“噢……徐家那位长子。”
宋庆之頷首,没再接话,只把目光移向窗外,指节在紫檀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文国心里咯噔一下,这沉默比说话还熬人!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刚想开口试探,宋庆之却突然转过脸来:“你和徐家,走得多近?”
“我和徐晚晴是髮小。”
“这事,是她托我的。”
言外之意清清楚楚——徐家其他人,他连面都没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