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煮豆燃豆萁
一件事情如果样样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样样都能够严丝合缝上。那柯涟生並不怀疑这是一场骗局。
相反,柯涟生总记得自己曾经在那本书当中看到过这样一句话“骗子才需要去在意自己的骗术是否真实,他们会绞尽脑汁的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真的一样,至少是有逻辑的,但现实並不需要,作家同样也不需要。”
逻辑不属於现实也不属於文章。
因此越不真实的事情发生了,柯涟生才越会觉得这不是一场骗局。
古代的骗局一般也会以各种妖术作为开端,而今天没有任何诡异的地方,就算是校长也是坦然自若的告诉柯涟生,有这么一个神童,除此之外,没有太多的情趣。
门口的小老太和她的孙子哭泣也完全不是作假。
加上唯一需要逻辑的就是言魏生的水平,也通过校长的话和老师的话补全。
言魏生的水平恐怕真是如此。
一种发自內心的悸动在柯涟生体內逸散。
他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像是要进入洞穴的阿里巴巴,像是要开採天下第一美人的状元郎,对於神秘的事物,本能的就会激动。
“就是这里。”
校长后退一步,解释道:“这个孩子也不需要上课,所以一般被安排到教师办公室自习,最近我听老师说都在研究文学相关,现在进去就是了。”
不等校长开门,柯涟生扑上去。
一把推开门。
“蘑菇,你哪路?什么价?”
稍微稚嫩的童声带著匪气逼问。
一抬眼,就看见一个男孩坐在正对著大门的桌子上。
旁边竖列站了两排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师。
“你,就是……言魏生同学?”
……
言魏生並非没有用意。
在年级主任出去之后,柯涟生就和老何和几个老师商量了。
自己的水准虽然是真货,但编辑可能不一定看出来真货。
那自己想要自证自己手中的东西是真货是最愚蠢的事情。
因此反过来思考,人们面对无法理解的事情时候,大脑绝对会更加紧张,所见到的东西也会觉得合理。
神童有一些异於常人的操作不是很正常的吗?
柯涟生如此安排,几个老师来了兴趣,也都看著热闹站了过来。
批改作业哪里有凑热闹好玩。
后面更是站了其他办公室的两个两人,左右一共凑了八个人,加上言魏生,都能成立三个党支部了。
没想到柯涟生还真被哄住了。
瞪大眼,眨了又眨,说不出话。
老何连忙在旁边说到:“这是土匪的黑话,这个时候你可以说想啥来啥,想吃奶来了妈妈,想娘家的人,孩子他舅舅来了!或者『西北玄天一朵云,乌鸦落进凤凰群,满屋都是英雄汉,谁是君来谁是臣?』。”
“你应该是过来的编辑吧?你不看样板戏的吗?”
柯涟生还有一些脑袋发懵:“我看,但你们这是……”
“来吧,你是来审核我的吧。”
虽然看起来眼前的编辑是一个很好欺负的人,但言魏生也没有打算让自己落入別人的节奏当中。
“现在,请你出题吧,你想要怎么考验,不管是我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证明出来。”
“轻轻鬆鬆!”
言魏生走下椅子,閒庭信步。
可怜的柯涟生咽下口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眼前的孩子思维就如同校长说的一样,实在是太跳脱了。
但也因此,他更加肯定之前的想法了。
这绝对不会是作假?
但程序上的审查必须要的,自己信服是无关重要的事情。
检测出来是不是有真材实料,还要让主编心服口服才是重要的事情。
房间扫视一圈,看著站在地上的言魏生,柯涟生脑中灵光一闪:“我知道了,古有七步成诗,今天我看你走的也很轻鬆,那么我们也效仿古人。”
“我给你三个限制,你去围绕著三个限制写一篇短篇小说如何?”
言魏生点点头:“三题作文吗?当然可以。”
言魏生前世曾在小说当中看过三题作文这种训练方式。
这一世也曾用过这种方式给自己做想像力训练。
自然不会觉得有任何难度。
柯涟生思索一番,说道:“我出题豆子、汉末三国和……”
看著言魏生,柯涟生想起之前言魏生所写的那一片蜗牛和黄鸝鸟,决定道:“解构。”
“这三个题目,你给我写出来,我自然会有判断!”
“需要我给你解释解构的意思吗?”
解构是后现代主义者常用的一个词。
如其名一样,解构的意思就是消解拆解和分解。
將严肃的结构和中心,通过拆解的方式进行抵抗。
不少时候,解构常常伴隨更加激进的政治主张,从而对现实的政治和標誌进行批判和反抗。
但同样,解构这个词至今也不乏世俗化起来,体现在各个领域当中。
像是时装就会强调自己解构了传统的服饰,像是艺术品也会强调自己解构了原本的艺术。
这里的很多解构都是和消费主义深度捆绑的,不仅没有成为一种反对力量,反而默认的成为了拥躉。
儘管这和解构的本意和意义没有关係了。
但解构也確实是一个比较轻鬆可以使用的工具。
再后来,基本上你对原本的一个故事去进行改写,也可以宣称自己是一个解构的写作方式。
儘管这过於自由心证了,但同样的是可以的。
不过在柯涟生看来,这个名词对於九岁的孩子理解起来可能太过於困难了,就算平常阅读再多的书籍,也不一定看到这个词汇,於是想要解释。
却见言魏生张口就来,直接把解构这个词解释了一遍。
柯涟生也不需要解释了。
“你不说这个还是比较困难,我以为需要耗费笔力去写三国的。”
柯涟生说道:“我原本的想法是按照我所学所知道的知识去写一个微观史,结合曹植和豆子的背景去写,从他们兄弟和家族一直延伸到天下百姓。”
“豆子是百姓重要的口粮和燃料,和其他作物不同,豆子是可以在乾旱年间种植的,百信的思维和现在人是不同的,相较於更高的產量他们更在乎如果有乾旱蝗灾了自己如何生存下去。
所以他们一般会让豆子和小麦等作物轮流种植,就算在乾旱的时候也可以通过豆子活下去。”
“曹家的起兵也仰赖於屯田制度,是土地和农民了养活占据半个天下的政权。
正因为他的政权和微不足道的豆子,也就是菽紧密关联,也让曹家从共定天下到同室操戈,本身也和在豆子一样,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这是豆子的一样,也是曹家的一生。
权力不仅改变了亲族的关係,同样也改变了百姓的一生。”
“汉末三国的乱世,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呀。”
“但现在来看,应该是不需要了。”
“这种方向的剖析固然有趣,但应该不是你想要的。”
“既然如此,让我重写吧。”
柯涟生说了一通。
办公室当中的老师一齐看向了歷史老师。
就连柯涟生都不由看过去了。
禿头的中年歷史老师攥著水杯,摸了摸自己没有几根毛的脑袋说道:“我上次去开会好想听人说过,微观史学就是对个人、事件、日常生活去做研究,和一般的歷史研究不同,他们缩小分析尺度,去更关注一些曾经没有关注的细节。
开会的人还选择了清朝的一件事情去展开了分析调查,嘆为观止。”
“所以言魏生说的没错,是可以这么研究,但……这就不算很新的东西,在国內也算前沿了呀!”
歷史老师说道:“这小子怎么比我还清楚?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还没人说话,就见柯涟生抬起头,说道:“但这就是天才呀!”
柯涟生手中正在不断做著笔记。
首先,看所有老师的反应柯涟生完全排除了作假可能,言魏生真的是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方向。
其次这一段谈话和思路也应该被记录下来,到时候报备给孙主编。
他原本想要阻止言魏生,就让言魏生现在他自己思路写下去的。
在柯涟生看来,如果真的能写下去,绝对是一篇可以推荐给百花刊登的文章。
为什么不是长安文学,因为柯涟生觉得长安文学不配。
可言魏生说了就是说了。
在老师们的注目下,言魏生回到自己原本的作文,拿出纸和笔,像是早已准备好一样,挽起袖子,提笔就写。
“变昼为夜,撒豆成兵。
撒豆成兵者,上古秘术也。言以灵咒敕豆,豆化金甲神兵,布阵衝杀,变化无穷。其法玄奥,非至诚通幽者不可驭之。
每逢乱世,必有大神通者以撒豆成兵平定危难。
然……世间本无怪力乱神。
汉季鉅鹿张角,无子嗣不称皇,精符水咒说,托黄老道,以求天下太平……”
之后,言魏生写了张角在汉末的地位,为道统的领导者,更写了太平经在后世的道家的地位,位於三洞四辅之中。
若是他不起义,不仅有富贵,更有后世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名誉。
但揭竿而起,黄巾起义。
一直写到黄巾起义的落幕。
言魏生笔锋一转,开始写——
“嗟乎!所谓撒豆成兵,幻也。角所恃者,非仙家妙法,乃釜中粟米耳。饥民非兵,得食则聚,失食则散……”
言魏生写完,看向四周,又添了一句。
“张角此人,人称大贤,诸公谓其为贼,然其所窃何物?”
洋洋洒洒落笔,言魏生也確实没有写出更多的东西。
但是现在写出来的东西已经足够了。
看著言魏生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
柯涟生已经激动得攥出汗水。
一样是仿古的风格,如果吹毛求疵来看是有很多的问题,但文学一定要在乎文章文体的严谨吗?从文体和完成度来看,之前那篇也决然是言魏生写的。
而从撒豆成兵到张角,把这些术法和道士联繫在一起或许也很合理,但可不要忘记了,大部分听到了汉末三国和豆子最先想到的居然会是曹植。
能够想到和別人不一样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优秀的视角。
门口两棵枣树,不同的说法会给人不同的感觉,这本身也有视角的差异。
然后又將这种法术和具体的人物联繫在一起,反过来去论证所谓的撒豆成兵无非就是用豆子去聚拢了人心。
这是豆子,也是米粥,同样是符水,更是希望。
种在土地当中可以是豆子,但同样是种子,喝在人体內的可以是米粥,但也是希望,是种子。
而种子就是豆子。
这一套的论证,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豆子不过是植物的种子罢了。
希望也不说过人类的种子。
这不仅是点题和解构,甚至可以说升华了。
人们原本提起黄巾起义最多就是农民起义,再具体一点如何起义,又有谁会去尝试说明白,搞清楚?
豆子,微不足道,像是时代的尘埃。
希望,也犹如风雨当中的星火,却点燃了整个世界。
而且从开篇到结束,言魏生甚至没有用出来太多的时间去想。
如果说有人想要帮助言魏生作弊,也断然没有可能。
题目都是柯涟生自己出的,要说作弊,难道是他给人作弊吗?
“这一次是真的遇到天才了。”
……
……
……
“所以这就是你的结果吗?”
孙主编看完柯涟生的报告和拿回来的手稿。
上面一五一十记录著和言魏生的对话,以及言魏生的表现和想法。
甚至还有之前校长和老何的。
柯涟生生怕孙主编不相信,甚至还让几个人像是录口供一样在上面签字画押。
一直到现在,柯涟生还是有些紧张的看著孙主编。
孙主编皱著眉头,审阅上面的內容。
“主编,你可不要不相信,我真的没有参与违规。”
“我知道。”
孙主编严肃说道:“淡定,我知道你绝对不会参与这种事情的,不管是代写还是作弊!”
柯涟生闻言鬆了口气。
“因为你没有这个水平,你自己都写不明白,如何给別人代写和作假?”
“甚至整个小作家的视角放到整个长安都算稀奇的,就算有人想要给他代写也断然找不到代写的人。
如果是沪上等地的作家,难免多一些造作的文风。”
“我原本真的以为是捧神童的,但没想到——”
“柯涟生,你挖到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