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处刑与学说
梅瞬间就明白髮生了什么。显然,理解事態的也並不止她一人。广场上开始躁动起来。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在人群中传播著,一种让梅感到几分不適的焦躁在人群中扩散开。
在沉默之中,某种东西酝酿著。
“……烧死他。”
一开始只是细微的自言自语,隨后这声音向周围扩散,如海浪般呼啸席捲整个广场。
“烧死他!!”
未等梅做出反应,却觉得胳膊突然被人往前一拽。
“梅,”茉莉说,“能救救他吗?”
这声音在广场的嘈杂声音中模糊不清,像是要被环境淹没。
说话间,贵族少女拉著梅的手,使劲向前,像是想硬挤到最前方。然而密不透风的人墙挡住了这一切,两人的只能艰难前进。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未等茉莉拉著梅走到足以看清里面情况,周围人群就爆发出一阵地动山摇般的欢呼声。
信徒们在为何事欢呼显而易见,甚至於茉莉前进的速度都慢了下来。儘管如此,她仍旧在一次短暂的顿挫后,倔强地继续往前挤。
当她们走到最前方时,终於看清了那根大圆柱之下的是什么。
点燃的柴火升腾而起,灼烧著一堆焦黑嗷嚎的人形。
“啊!”茉莉捂住嘴后退一步,身体摇晃著似乎是要昏过去一般。
她很快想到了什么,马上转头看向身旁人。
梅看著对方的目光,那並非寻常请求,而是一种近乎於卑微的乞求。
然而梅只是摇了摇头。
烧到这个程度,已经救不回来了。
於是,梅轻轻对著那已经无力哀嚎的人形生出了手。
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中,一簇微小的火焰迅速烧穿了他的大脑,结束了他的痛苦。
周围的人群並未察觉到那个罪人的异样,仍在狂热地呼喊著,仿佛一个异端学者的死是某种庆典活动。
只有茉莉看著梅的举措,看见那个学者失去生息后,低著头,沉默地拉起挚友的手,慢慢离开了人群。
这一次,直至彻底离开人群为止,两个少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狂热的信徒们。
“这是不对的。”茉莉说著,声音很轻,听不出来是在对著梅说,还是在告诉自己。
梅沉默。
“如果,我是说如果,”茉莉转过头,看向梅,“如果梅被他们发现了……”
“大概会是绞刑吧,火焰烧不死我。”梅淡淡回应道。
茉莉露出难以接受的神情,隨后低下了头:“我不能接受,这种事……”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转头,看见了一个颇为宽阔的身影。那人依旧穿著缝著三个贵族纹章的衣服,脸上却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圆滑。
“又见面了,两位小姐。”
洛克的声音让茉莉身形一颤,而梅却是神色如常地与对方对视。
“你们,看见了吗?”洛克隨意指了指身后。
梅看著对方,不知何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然而,下一秒,城防官却突然爆粗:“这他妈的不对!”
突然的动静让梅嚇了一跳,下意识一个侧身挡在了茉莉面前。
洛克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自己话语不妥,向著她们脱帽致歉。
“抱歉,两位小姐。”他长舒一口气,“不介意的话,我们去那里聊聊吧。”
隨后,也不管两人反应如何,直接朝著一旁几块凸起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座椅般的石头走了过去。
“你不认同?”梅没有明说,但是三人都知道她在问什么。
“当然不认同。”城防官粗重地呼吸著,显然有些气上心头,有些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他只是个学者,有什么错?教会总是这样,一有什么不满意的就抓人,然后……”
“洛克先生!”
茉莉的一声叫喊让他突然惊醒,城防官惊魂未定地抬头环顾四周,看见周围无人围观,才有些惊恐地止住了声。
“抱歉,我有些太激动了。”
“我能理解。”梅说著,默默后退,寻找著逃离的路线。
她下定决心,如果眼前人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又恰好被人听见了,那自己就马上拉著茉莉逃走。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置於险境之中。
然而对方並未继续发泄,而是颇为惆悵地嘆了口气。
“我认识那个学者。”他说,“他不懂人情事故,觉得真理就是一切。所以平时得罪了很多人,连他的老师也不喜欢他。”
“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他那点无足轻重的小事甚至没有传到异端裁判所,本地的司鐸就带著人来抓他了。”
梅没有打断对方的发言,只是在一旁静静倾听。她知道该如何扮演好一个倾听者,假装在听对方说话。
茉莉在梅身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洛克先生,你也是相信那个吗?”
她没有直说,但是他们都明白她在说什么。
贵族们表面上虔诚,但是私底下或多或少也接触过各类异端思想。真论起来,与研究错误的天文观相比,研习巫术反而是更重的罪过。
不过鑑於两者判决都是死刑,某种意义上也分不出孰轻孰重。
洛克没有回答茉莉的问题,但梅大抵已经知道答案了。眼前这位城防官家中的天文模型上,世界的中心是太阳。
城防官舒展了一下身形,仿佛刚睡一般,眼中满是沧桑和惆悵,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著那个学者过去:
“……其实他是个挺不错的小伙……
“……挺聪明的,那个姑娘一直喜欢他……
“……自从他翻出那页笔记开始,他就在一直说些不被接受的胡言乱语,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或许他才是对的。”
“洛克先生,你说这些,不怕我们举报你吗?”
洛克只是抬头看著梅和茉莉,然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两位小姐,我知道你们不是那种为了一点利益就向教会揭发检举的人。刚才你低著头,是为他而伤心吧?”
梅依旧沉默。
茉莉看起来確实不像是那种人这几天的相处下来,她能感觉得到这个少女的种种行为並非偽装,而是內心確实如此。
儘管茉莉对自己的家族描绘得模糊又抽象,但是梅偶尔还是会想知道,什么样的家庭能在严苛之下,教育出这样的子嗣。
洛克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长嘆一声:“抱歉,让你们听了这么多无趣的抱怨。”
他起身,又朝著火刑架的方向走了过去。
“对了,”城防官转头,“离白樺远一点吧。他不是你们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