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局势陡转
十月初九,庆州。史懿勒马於城门前,身后是三四百残兵。甲冑残破,面带倦色,马背上驮著的伤兵用破布裹著伤口,血跡已经发黑。
郭钦已迎出城门,见他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顿。
“史节帅……”
史懿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进城再说。”
节度使衙署內,郭钦亲手端了碗热水递过去。史懿接过,却没有喝,只捧著,盯著碗里自己的倒影出神。
“战况如何?”郭钦在他对面坐下问道。
史懿抬起头,眼眶微红。
“惨不忍睹。”
郭钦沉默。
史懿把碗搁在案上,抬起头看他:
“蜀军很快就会到。抓紧准备吧,能守几天是几天。”
郭钦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史节帅,庆州满打满算,不过千余人,怎么守?”
“我料想郭枢密此刻应当已到长安。他若有部署,必会遣军来援。咱们与其困守孤城,不如……不如让出庆州,移驻邠州再做计较。”
史懿脸色微变。
“弃城?”
郭钦点了点头。
史懿站起身,声音沉下来:
“郭刺史,擅自弃城,乃是大罪。万一朝廷追究下来……”
“万一朝廷追究,由我一人承担。”
郭钦打断他,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视著他:
“史节帅,你从涇州杀出来,带回来三四百人,已经尽力了。庆州这点兵力,守也是白守,白白折进去,何苦?”
史懿望著他,良久不语。
窗外传来秋风的呜咽声,捲起几片枯叶,打著旋儿落进院子里。
终於,史懿开口,声音低沉:
“那好吧。动作要快,连夜撤出庆州。”
郭钦抱拳:“节帅放心,我去安排。”
夜幕降临,庆州城门悄然洞开。
史懿、郭钦率部鱼贯而出,人马无声,趁著夜色向东疾行。
一个时辰后,西面官道上火光闪烁。
张虔釗策马当先,身后是五千蜀军精兵。马蹄声如闷雷滚动,火把的光芒连成一条长龙,蜿蜒向东。
李彦舜策马跟在他身侧,目光紧紧盯著前方渐渐清晰的庆州城轮廓。
“张將军,城头怎么没灯火?”
张虔釗眯起眼,望向那座静默的城池。
“派先锋去看看。”
一队骑兵疾驰而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后,那队骑兵折返回来。为首的校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將军!城墙上空无一人,城门大开,像是……像是已经撤走了。”
张虔釗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果真是无胆鼠辈!”
他拨马向前,大步走向庆州城门。李彦舜策马跟上,脸上也浮起笑意。
张虔刟勒马於城门前,回头看向身后的传令兵:
“速去稟报韩枢密,就说敌军闻风而逃,庆州不战而下!”
传令兵领命,拨马向西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汉中。
山南西道节度使衙署內,王昭远踞坐案前,手中捧著一封信。信是孙汉韶从凤翔送来的——蜀军已克涇州,韩保贞分兵东进;汉军主力已至长安,史弘肇兵临凤翔城下。请求汉中速发援兵,內外夹击,一举破敌。
王昭远將信放下,抬起头,望向堂下肃立的几名裨將。
“都说说吧。”
一名裨將上前一步,抱拳道:
“节帅,凤翔危急,不可不救。汉中现可调一万兵马星夜驰凤翔援。若能赶在汉军合围之前入城,与孙將军合兵一处,守住凤翔,待韩枢密回师,必能大破敌军。”
另一名裨將摇头道:
“一万兵马,去了能做什么?”
他走到舆图前,指著长安的位置:
“郭威有多少人?白文珂、赵暉各部,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万,还有刘承祐那个小皇帝也在路上。一万人进去,若能顺利入城,也不过是多了一万守军,同样被困在城里,若是在野外遭遇,一万人对上五六万,也是必败无疑。”
王昭远点了点头。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那裨將沉默片刻,缓缓道:
“节帅,末將斗胆说一句——韩保贞这一万多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王昭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烛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孟昶临行前的嘱託——
“关中能取便取,不能取便守。”
是的,能取便取,不能取便守。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散关的位置。
“传令下去。”
裨將们肃立听命。
“加固散关防线,多备粮草箭矢。汉中兵马,集结待命,隨时策应凤翔。”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遣使回復孙汉韶——就说汉中已加固散关,正集结部队,隨时可以策应。如事不可为,速速撤退,切勿恋战。”
一名裨將领命,转身快步而出。
堂中又静了片刻。
另一名裨將忍不住开口:
“节帅,那韩枢密那边……”
王昭远摆了摆手,打断他。
“谁让他非要去打涇州的,如今事已至此,管不了了。”
十月十二日,成都。
孟昶坐在御案后,手中捧著韩保贞的奏报。信是十月初五从涇州发出的,八百里加急,今日才到。
他放下奏报,抬起头,看向堂下肃立的两人。
“李相,徐相,都看看吧。”
內侍將奏报转呈李昊、徐光溥。二人凑在一起,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李昊率先抬起头,眼中隱隱有光。
“陛下,天赐良机!韩枢密已克涇州,分兵东进,庆州、邠州旦夕可下。孙汉韶守凤翔,史弘肇顿兵城下,寸步难进,若能趁此时机,再遣一军出散关,聚歼汉军主力於凤翔城下,到时候,莫说长安,就是洛阳,恐怕也去得!”
他看向孟昶,目光灼灼:
“陛下,那个小皇帝不是正在路上吗?一旦郭威兵败,他不得嚇得仓皇逃窜?”
孟昶没有说话,目光转向徐光溥。
徐光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李相未免太乐观了些。”
李昊眉头一皱。
“如今我军在关西,拢共不过两万人。韩保贞一万余在涇州、庆州一线,张虔釗、李彦舜正在东进;孙汉韶五千守凤翔。两万人,散布数百里。”
“汉军呢?郭威、史弘肇、郭从义、白文珂、赵暉、扈彦珂、张彦威……少说也有五六万。且已合兵一处,云集长安周边。”
“陛下,韩枢密的奏报是十月初五写的。如今已过去七天。七天时间,郭威不可能毫无动作。此刻关西战局,恐怕早已不是韩枢密写信时的模样。”
李昊忍不住开口:
“万一韩保贞已经向汉中求援了呢?王昭远说不定已经整军待发,只待陛下圣旨!”
徐光溥摇了摇头。
“李相,陛下最初的旨意是什么?能取便取,不能取便守。”
他看向孟昶,语气放缓了些:
“陛下明鑑。王昭远素来谨慎。没有圣旨,他必不敢倾巢而出。汉中不过两万守军,就算倾巢而出,也不过和汉军人数相近。如何確保必胜?”
“况且,此刻说不定凤翔已经被攻下了……”
孟昶心中一惊。
他忽然有些懊悔。
早知道关西战事如此顺利,当初就该多派几路人马。韩保贞那万余人,若再加上两万、三万人压上去,郭威还能挡得住吗?
他抬起头,看向徐光溥,声音里带著一丝急切:
“徐卿,难道现在真的晚了?”
徐光溥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此去汉中传信,八百里加急,至少也要三天。三天之后,汉中再出兵,又需时日。等援兵到凤翔,少说也是十天以后。”
孟昶坐在御座上,久久不语。
完了,韩保贞,王景崇,张虔釗,还有一万蜀中子弟,全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