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御蜀
汴京城外,校场。卯时三刻,晨光初透。旌旗蔽日,甲冑如林。
护圣军、奉国军两万將士肃立成阵,鸦雀无声。
刘承祐立於將台之上,一身赭黄戎服,外罩明光鎧,腰悬御剑。晨风拂过,战袍猎猎作响。史弘肇全身披掛,按刀立在他身后半步。
枢密院都承旨魏仁浦上前,展开討逆檄文朗声念道:
乾祐元年九月,大汉皇帝承祐,谨以玄酒太牢,昭告於皇天后土、列圣之灵,及布告天下文武臣僚、中外將士、四方藩镇、黎庶百姓:
盖闻:天道助顺,人伦重忠。背主忘恩,虽暂容於覆载;欺天负义,终难逭於诛锄。
偽蜀孟昶,蕞尔小邦,僻处一隅。昔者乘中原之多故,窃名字於剑南。先帝以含弘之量,假其蚁命,未加问罪。尔乃不知覆载之恩,妄怀蛇豕之欲。今者潜遣间谍,诱我藩臣,包藏祸心,覬覦关辅。
逆臣王景崇,出自微贱,拔於行伍,先帝授之以节镇之任;朕绍位之初,復加殊宠,授以旌节,委以西方。恩荣所加,超越伦等。尔乃梟獍为心,犬豕成性。外托忠谨,內怀奸谋。昨者河中未平,首鼠两端;今者关中甫定,遽举叛旗。私纳蜀使,潜通偽命。分兵窃据武功、扶风,控扼渭水诸桥,欲引外寇,窥伺长安。
尔独不念:杜重威背汉归契丹,而身死族灭;赵思綰据长安食人肉,而首传九衢;李守贞负固河中,而举族自焚。覆辙相寻,曾不鑑戒!
朕以冲龄,嗣守丕基。虽凉德寡昧,而承先帝付託之重,夙夜兢惕,不敢荒寧。今者逆竖弄兵,边陲弗靖;西蜀小丑,敢肆凭陵。若不剿除,何以保宗庙?何以安黎庶?
是用亲统六师,躬行天討。
护圣、奉国诸军,皆百战之锐卒,忠义素明;
威、弘肇、从义等,皆命世之良將,智勇兼资。
今特布告尔凤翔將士及百姓:尔等本吾赤子,岂乐从逆?或被胁从而不得已,或被驱迫而无由自拔。但能弃暗投明,倒戈效顺,朕皆赦其前过,厚加赏賚。若能翻然改图,同心拒蜀,拒守城池以待王师者,亦当论功行赏,永为汉臣。
若执迷不悟,助逆为虐,则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前鉴不远,尔等其审图之!
告尔蜀中將吏兵民:尔主孟昶,窃据一方,不思保境安民,乃敢窥伺王土。今王师西討,不日压境。尔等若能翻然归顺,斩昶来献,当裂土封王,共享富贵。若敢螳臂当车,抗拒天兵,则螳螂之斧,安能拒雷霆?枯朽之枝,岂足当斧鉞?
於戏!天命不可违,逆顺有定数。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凡尔有眾,明听朕言。各保尔城,各安尔业,以待王师之至。毋或自取夷灭,为天下笑。
布告遐邇,咸使闻知。
魏仁浦念完合上檄文后退一步,刘承祐挥挥手,便有將士抬上十口桐木大箱。
箱盖敞开,日光落在上面,折出耀眼的光芒——满满当当的金银。
刘承祐目光扫过台下。两万张脸,两万双眼睛,此刻都望著他。
刘承祐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將士们!王景崇深受国恩,镇守凤翔。今勾结蜀寇,叛逆朝廷,背恩负义,天人共愤!”
台下寂然无声。
“朕今承天命,亲统六师,西征討逆!”刘承祐抬起手,指向那十口大箱,“凡有功將士,朕皆有赏!斩一级者,赏钱一贯!率先登城者,赏钱百贯!擒杀王景崇者,赏钱万贯,封侯!”
短暂的寂静后,校场上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吶喊:
“万岁!”
“万岁!”
“万岁!”
声浪震天,惊起飞鸟无数。刀枪並举,甲冑鏗鏘。两万將士的吼声匯成一股,直衝云霄。
他转过身,走向帅台中央早已设好的香案。香案上供著太牢、玉璧、帛书,香菸裊裊升腾。
刘承祐接过閆晋递来的三炷香,双手举过头顶,向天深深一拜。
“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在上,臣刘承祐,今率大军西征,討伐叛逆。愿天地神明,佑我大军,旗开得胜,早平祸乱!”
三拜,起身,將香插入炉中。
他接过史弘肇递来的长剑,转身面向三军,剑尖斜指苍穹。
“出发!”
战鼓擂响,號角长鸣。护圣军前队开拔,踏起漫天黄尘。
刘承祐走向早已备好的御輦,史弘肇策马跟在一旁。
乾祐元年九月二十日,天子亲征,西出汴京。
凤翔。
节度使衙署后堂,门窗紧闭。
王景崇坐在主位上,手中捏著一份军报。那军报是今晨从长安方向送来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十一日,天子明发圣旨驾临长安,亲征关西。”
李彦舜站在下首,见他这副神情,忍不住上前一步:“节帅,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王景崇没有接话,只是盯著那份军报,目光复杂。
天子亲征。
这四个字,他从未想过,杨邠那老匹夫居然肯放天子离京。
他原以为,朝廷顶多派郭威来。郭威来,他有蜀军撑腰,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可天子亲自来……
他忽然有些后悔。
那天蜀使来的时候,他若是再拖一拖,再等一等……
王德让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父帅,如今拨乱反正,还不晚吶!”
王景崇抬起头,看向他。
王德让继续道:“蜀军昨日遣使来报,已在散关集结,只等父帅號令。咱们不妨假意应允,协同朝廷大军共同抗拒蜀军。”
“父帅请想,天子西征,打的是『討逆』的旗號。何为逆?勾结蜀寇者,逆也。若咱们现在翻脸,不认蜀人那头的勾当,反过来与朝廷合兵一处,共拒蜀军,那咱们就不是逆,是功臣!”
他越说越快:“天子驻蹕长安,离凤翔不过数百里。咱们若能赶在天子到长安之前,派使者迎上去,就说……就说凤翔愿为朝廷前驱,抵御蜀寇。届时,天子就算心里有疙瘩,当著天下藩镇的面,也不能不给这份脸面。”
李彦舜脸色变了变,终於忍不住开口:
“少將军太天真了吧!”
他大步上前,对著王景崇抱拳道:
“节帅!天子西征,打的旗號是什么?討逆!討的就是咱们凤翔!檄文都发了,天下皆知!这个时候凑上去,说是『假意应允』、『拨乱反正』,可天子信吗?杨邠信吗?史弘肇信吗?”
“就算侥倖不死,封赏免了,兵权削了,弄个虚衔在京城养老,节帅,那是您要的日子吗?”
他指著堂外,声音愈发急促:
“蜀军已在散关!韩保贞就差跪在咱们面前求呼应了!如今正逢雨季,郭威和小皇帝就算赶到,也至少半个多月,节帅若此时举旗,蜀军一拥而出,现在郭从义就那万把人,还要分兵防守各处,挡得住?”
“天子亲征,確实是意外。可意外未必是坏事!他若老老实实待在汴京,咱们还真不好办。可他来了,来了就好办!只要把他堵在关西,让他进退不得,这仗就贏了一半!”
李彦舜的话有道理。天子亲征,喊的就是討平凤翔。这时候凑上去,谁能信?就算信了,以后的日子也好过不了。
王德让的话也有道理。蜀军战力,他心里有数。散关那点人马,能不能挡住禁军,都是问题。若蜀军败了,他王景崇就是替死鬼。
可李彦舜最后一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搏一搏。”
是啊,搏一搏。
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蜀军的使者来过,信誓旦旦;凤翔的兵马已经调动,武功、扶风两县已经占了。这时候反悔,蜀人会怎么想?朝廷会怎么想?
王景崇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两人。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顿了顿。
“传我將令——三日后,改弦更张,换上蜀字大旗,迎蜀军入城。”
李彦舜眼睛一亮,抱拳跪地:“节帅英明!”
王德让脸色骤变,上前一步:“父帅!”
王景崇没有回头。
“下去吧。”
子时,散关,蜀军大营。
中军帐內,烛火摇曳。韩保贞踞坐帅案之后,手中捧著一封书信。信是今晨从凤翔送来的,王景崇亲笔——三日后易帜,迎蜀军入城。
帐帘掀开,张虔釗、孙汉韶二人披甲而入,抱拳行礼。
韩保贞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將信递了过去。
张虔釗接过,粗粗扫了一眼,脸上便露出笑意。他將信转给孙汉韶,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两步。
“天赐良机!”
他转身看向韩保贞,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枢密,这可是天赐良机!王景崇一降,关西门户洞开,长安就在眼前!”
“郭从义手中不过万余兵马,咱们与王景崇合兵一处,少说也有两三万人。趁汉军主力未至,一举拿下长安,则天下震动!”
孙汉韶却摇了摇头。
“张將军,话不是这么说。”
他看向韩保贞,语气比张虔釗沉稳许多:“枢密,汉帝已下詔亲征,不日將巡幸长安。此事,王景崇信里也提到了。我军不过万余人,加上王景崇的兵马,撑死了也就两万三四。郭威的大军正在西进,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必至关西。届时,我军能挡得住吗?”
张虔釗冷笑一声:“孙將军,你太看得起那个小皇帝了,刘承祐一个乳臭未乾的娃娃,登基不到一年,他会打仗?”
“况且,眼下是什么时节?九月末,陕西正是雨季。郭威的大军从河中来,路远迢迢,遇上秋雨,泥泞难行,没有二十天到不了关西。咱们只要赶在郭威之前拿下长安,等他一到,长安城头已经插上我蜀中大旗!”
“还有李璟那廝,见汉廷两面受敌,岂能不趁火打劫?南边一乱,汉廷腹背受敌,必不能久持。”
孙汉韶沉默片刻,“王景崇此人,首鼠两端,反覆无常。今日降我蜀中,明日难保不会再降回去。万一……万一这是诈降呢?”
韩保贞听著,目光落在那封书信上,久久没有说话。
张虔釗的话有道理。陕西雨季,道路泥泞,郭威的大军確实走不快。若真能赶在他抵达之前拿下长安,天下格局,或將因此改写。
可孙汉韶的话也有道理。王景崇此人,首鼠两端,反覆无常。万一有诈呢?万一这是他设下的圈套呢?
他想起孟昶临行前的嘱託——
“你此番出征,务必谨慎。关中能取便取,不能取便守。与王景崇联络,勿让汉廷察觉。待他正式归附,再作计较。”
是的,留后路。
可大军一旦开拔,哪是那么容易退出的?
韩保贞沉默了许久。
他抬起头,看向孙汉韶。
“孙將军。”
孙汉韶抱拳:“末將在。”
“三日后,你率三千精兵,先行进驻凤翔。”
“你入城之后,多留个心眼。看王景崇如何安置我军,看凤翔城內有无异动,看他麾下將士是真降还是假降。”
张虔釗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枢密,只派三千人?万一王景崇是真心归附,咱们却只派三千人,岂不是寒了他的心?”
韩保贞抬手止住他:“三千人足矣。若王景崇真心归附,三千人是先锋;若有诈,三千人是试探。进可攻,退可守。”
韩保贞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望著凤翔那小小的圆点。
三千人,够试探了。
若王景崇真心归附,后续大军跟上,顺势取长安。
若有诈,三千人折进去,也伤不了蜀中元气。
